北京做为六朝古都,历来名人荟萃,他们中不少人对所
生活的时代的饮食
生活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应该说,对京城饮食文化的关注,也是名人饮食与众不同的一大特色。
朔望先生曾写过这样一段妙文:“阅读与吃食颇多互通:面面俱到的大报告——满汉全席;通版长文——锅盔 ;应景诗——泡泡糖;鲁迅杂文——担担面;傅雷译书——黑咖啡;钱默存谈艺——榴莲果;郑逸梅补白——酸菜碟子;乾隆辈的题字——天津桂发样的大麻花。”
照这个思路捋下去,把文人的书房和庖人的厨房比邻而设。文人腕子写累了,一转身可以进厨房里颠颠大勺;庖人胳膊切酸了,一扭身可以进书房里抄抄书稿。既可以投笔从烹,也可以投镬从文,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转换相得益彰,彼此取经学习心得,使书房文化和厨房文化得以道洽大同,大家都好。张大干、王世襄、汪曾棋、陈建功诸先生都是厨房、书房“两门抱”的高士,都有“持刀四顾,踌躇满志”的“范儿”。
京味小说名家陈建功把自己的书斋自名为“涮庐”,是彻头彻尾把书房跟厨房“优化组合”一体化了。“涮庐”主人还就此大书特书了一篇“闲话”,其中谈到:“北京人吃‘涮羊肉’,‘大约在冬季’。独我馋不择时。北京人在什么季节吃什么,甚至什么日子吃什么,过去是颇讲究的。涮羊肉至少是八月十五吃过螃蟹以后的事。要说高潮,得到冬至。冬至一到,否极泰来,旧京人家开始画消寒图:或勾81瓣的梅花枝,或描‘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一日一笔,81笔描完,便是买水萝卜‘咬青’,上‘河边看杨柳’的日子了。与这雅趣相辉映的,便是‘涮’。冬至中午吃馄饨,晚饭的节目,便是‘涮羊肉’了,一九一测,二九一涮,依次下来,九九第一天涮后,还要在九九末一天再涮一次,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十全大涮’。当然高贵人家的花样会更多些,譬如金寄水先生回忆睿亲王府的‘十全大涮’时,便举出有‘山鸡锅’、‘白肉锅’、‘银鱼紫蟹蜊蝗火锅’、‘鹿、黄羊、野味锅’等等。不过打头儿的还是‘涮羊肉’。
我观今日老北京人家,此风犹存。当然不至于如此排场。想排场,又到哪里去弄山鸡紫蟹、鹿黄羊?……我是广西人,南蛮也,只知北京涮羊肉好吃,论习惯该何时开涮,是北京人的事,我辈大可自作主张。反正家中有火锅、大刀、佐料、羊腿侍候,‘管他春夏与秋冬’!前年有一南方籍友人赴美留学归来,上京时暂住我家。时值盛夏,赤日炎炎。问其想吃点什么,以使我尽地主之谊。答曰:大洋彼岸朝思暮想者,北京‘涮羊肉’也,惜不逢时。我笑道:你我二人,一人身后置一电扇,围炉而坐,涮它一场,岂不更妙?当其时也当其时也。言罢便意气扬扬,切肉点火。”
迷狂至此,不知京中有第二人否?
的确,“涮庐’’主人的迷狂之举,当时令读罢此文的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人为之膛目。此文日后传播甚广,不知90年代以后,京城的大小饭馆兴起暑伏天吃火锅的潮流,是否与此文有关?倒是小可有幸成了它的第一个读者。那时节,“涮庐”主人还寓居蒲黄榆小区,在下还是个矮胖敦实的高中生,大概是第二次约好夜叩师门。进门前,恰巧这篇《“涮庐”闲话》刚刚“涮”得,室中更无旁人,于是“涮庐”主人兴致勃发,神采飞扬,将这一篇“闲话”读得畅快淋漓,仿佛眼前炭火迸星,高汤翻沸,满室红光,陡然生出许多人生快意小可是时身坐“涮庐”,听“涮庐”主人大谈“涮”经,不亦乐乎?
饮食之乐往往在饮食之外,知其味而乐其中,温饱之后的“精神会餐”,绝对胜过一桌手艺平庸的宴席。这就好比游山玩水的人们常挂在嘴边儿上的一句话:看景儿不如问景儿,当然,景儿是可看可不看,饭可不是可吃可不吃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解饿之外,每个人也还是饮食文化的建设者。邓友梅先生说:“我想,若把饮食纳入文化范畴,它可能是最容易从事又最难取得成就的一个项目。说容易,容易到几乎不用学,小孩掌握的头一门
生活技能就是吃奶。形容一个人无能,最常用的话是‘你就会吃!’说难简直难于上青天,从参与活动总人数和领袖人物的数目比例看,这个领域成功机遇最小。你看么,全国从事表演行业的不过几万人,名演员却够三位数;耍笔杆的也不过万把人,全国作协的会员已超过三千;研究原子能的人尽管更少,我们也还知道钱学森、钱三强一长列名单。全国十一亿张嘴天天吃饭,著名的
美食家、烹任家能数出几个来?”
好在众人拾柴火焰高。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架不住中国人多,人多好办事。中华民族的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之所以能够独步世界,是在人海战术上实施人才战略的重大胜利。此种先天的优势令他国望尘莫及。
无论是吃还是谈吃,中国都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国”北京都是毫不逊色的“吃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