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由于关山道阻,交通不便,各地人民接触较少,以致形成各地方言。唐人贺知章少小离家,在京城中做官,到鬃毛已白,还是乡音未改。从贺知章的时代到现在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了,谁能想像至今乡音仍旧难改。有些方言因为差别太大,彼此难以听懂,造成各地人民语言上的障碍,有时还闹笑话。而粤闽方言,与外地人语言之差别尤其突出。
我曾听到广州人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老豆”。甚至当面也这样称呼。初一听非常惊奇,以为是称“老头”。在吴语方言中,“豆”和“头”的发音极近似。称自己的父亲为老头,岂不太不尊敬、无礼了!后来才知道是“老豆”而非“老头”,才觉释然。可是为什么要称“老豆”?有时在报刊或学习广州话的书本上也写着“老豆”。“豆”字与父有何联系?我猜想“豆”字可能是同音别字或简写法。寻思与父有关联的“豆”音字有“窦”字,旧〈三字经〉上就有“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之句,可能“老豆”实是“老窦”,是引用五代人教子有方,后来五子登科的燕山窦禹钧故事,以表示对其父的尊敬。后来果然看到有的书上写的是“老窦”。这种称呼我在其他方言中还未见到过。虽然这在广东是习以为常的对父亲的另一种称呼,不过在我看来,总觉得称自己的父亲为老什么,似乎有些不安。
“炒鱿鱼”现在成为全国很通行的词汇了。鱿鱼在油锅中一炒,就卷缩成圆卷,很像铺盖卷。从前“卷铺盖”就是雇工被辞退解雇的意思。现在雇工不像过去要自带铺盖晚上睡在雇主的店堂里。炒鱿鱼很形象化,表达较委婉。新鲜鱿鱼在广东很多,广东人对炒鱿鱼的形象很熟悉,故而很快以它代替了已过时的“卷铺盖”。
粤人从商之风较盛,最希望财源滚滚,最怕的是蚀本伤财。在穗、港以及欧美唐人街的商店、餐馆中都可以看到供着“神像”,点着“香烛”,祈求神佑。做生意的粤人想发财的心态在语言中也有强烈的反映;有很多忌讳和彩头。例如,敬酒时忌说“干杯”或“饮干”,要说“饮胜”,因为“干”字表示没有水,也就是没有钱。同样,“猪肝”、“豆腐于”也是忌讳的,要改称“猪润”和“豆腐润”。粤人爱吃的苦瓜,要改称“凉瓜”,因“苦”字不吉利。空心菜改称“通菜”,因“空心”表示空空如也,钱包是空的。丝瓜改称“胜瓜”,因粤语中“丝”与“输”音近似,输当然是运气不好、不吉利的。淡菜的“谈”与生意清淡有关联,故改称为“旺菜”。猪舌的“舌”,也属忌讳,因粤语“舌”与“蚀”同音,做生意最怕蚀本,故猪舌改称“猪俐”。还有猪血、鸡血都称为猪红、鸡红,“红”字比“血”字好,表示吉利喜庆。鸡爪子或鸡脚被称为“凤爪”,真能化腐朽为神奇。此外,在广东赠送水果,喜欢送苹果、桔子;“苹”与“平”同音,意味着平安;“桔”与“吉”同音,表示吉利,都能讨口彩。
粤语中有些词汇与普通话同字而异义,最易使人误解。“爆肚”在北方是牛、羊的肚经烹煮泡制的食品,而在粤语中指的并非食品而是指说话时随机、随兴现编,信口开河。我在广州有一次到小商店里买酱油,店员问我要“生抽”还是“老抽”,我把“抽”(cou)听作醋,于是重复一遍:“我不要买醋,我是要买酱油。”正好旁边一位青年小梁是我认识的,他当即给我解释,他说,酱油分两种,色淡一点的叫生抽,色浓一点的叫老抽。我这才明白,不是店员搞错,而是我自己听错。后来知道,酱油的总名称广州人也不叫酱油而叫豉油或抽油,而抽油既有色淡色浓之分,遂分别冠之“生抽”、老抽”之名了。广州话如此特别,对非“老广”来说焉得不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