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個 經 常 逃 課 的 法 國 小 學 生 佛 朗 士 突 然 覺 得今 天 課 堂 氣 氛 有 異 ﹐ 老 師 變 得 出 奇 溫 和 ﹐ 又 有鄉 親 旁 聽 。 原 來 普 法 戰 爭 後 這 一 帶 割 給 了 普 魯士 ﹐ 這 是 最 後 一 堂 法 語 課 。 男 孩 子 正 在 發 呆 ﹐老 師 卻 把 一 句 「 法 蘭 西 萬 歲 」 ﹐ 當 作 了 下 課 鐘聲 。
都 德 的 小 說 《 最 後 一 課 》 寫 的 就 是 這 裡 。 側耳 細 聽 ﹐ 大 家 還 在 講 法 語 ﹐ 德 語 也 行 。 更 令 人驚 喜 的 是 ﹐ 這 塊 土 地 被 人 奪 來 奪 去 ﹐ 終 於 甩 開兩 袖 ﹑ 含 笑 四 方 ﹐ 兀 自 成 了 歐 洲 聯 盟 的 重 鎮 。
比 小 學 生 佛 朗 士 再 晚 一 代 ﹐ 這 裡 出 了 一 個 小女 孩 路 易 · 韋 絲 。 她 一 生 所 求 ﹐ 正 是 歐 洲 的 聯合 與 和 平 ﹐ 今 天 ﹐ 各 國 首 腦 為 此 而 來 ﹐ 步 入 會場 前 先 向 她 的 塑 像 致 敬 。
其 實 ﹐ 人 類 的 一 切 崇 高 理 念 ﹐ 都 來 自 落 荒 之地 男 孩 和 女 孩 發 呆 的 眼 神 。
二
連 鬢 鬍 子 的 西 門 子 先 生 死 於 一 八 九 二 年 ﹐ 但早 在 二 十 年 前 ﹐ 他 已 為 中 國 提 供 了 第 一 台 電 報機 。 那 年 月 中 國 的 災 禍 接 連 不 斷 ﹐ 全 由 那 個 鍵盤 艱 難 地 敲 出 ﹐ 嘀 嘀 噠 噠 如 泣 如 訴 。
今 天 來 到 慕 尼 黑 西 門 子 公 司 總 部 ﹐ 只 想 告 訴老 先 生 ﹐ 在 他 死 後 四 十 多 年 ﹐ 公 司 派 駐 中 國 南京 的 一 位 代 表 ﹐ 利 用 國 際 身 分 ﹐ 在 日 本 侵 略 軍的 屠 刀 下 救 出 了 大 批 中 國 人 。 他 的 名 字 叫 拉 貝﹐ 據 說 與 納 粹 有 過 一 點 瓜 葛 ﹐ 晚 境 寂 寞 ﹔ 但 古
城 南 京 可 以 證 明 ﹐ 萬 千 亡 靈 可 以 證 明 ﹐ 他 是 好人 。
如 有 可 能 ﹐ 請 在 西 門 子 的 歷 史 上 ﹐ 加 上 他 的大 名 。
三
在 慕 尼 黑 啤 酒 節 的 人 潮 中 ﹐ 我 一 次 次 笑 得 直不 起 身 。 昨 天 還 是 那 麼 嚴 肅 刻 板 的 德 國 人 ﹐ 今天 全 成 了 興 奮 不 已 的 傻 瓜 ﹑ 天 真 無 邪 的 狂 徒 ﹑感 興 勃 發 的 天 才 。 身 下 一 腳 高 ﹑ 一 腳 低 ﹐ 嘴 裡一 聲 重 ﹑ 一 聲 輕 。
他 們 未 必 全 都 喝 醉 ﹐ 而 是 踩 踏 進 了 一 個 群 體的 儀 式 ﹐ 叩 發 出 了 一 種 心 間 的 神 靈 ─ ─ 尼 采 說﹐ 那 就 是 酒 神 。 德 國 經 濟 負 擔 和 精 神 負 擔 都 重﹐ 不 能 不 循 規 蹈 矩 ﹑ 一 本 正 經 ﹐ 但 歷 史 已 在 急迫 地 呼 喚 它 創 新 。 一 切 創 新 都 是 冒 險 ﹐ 都 是 跳
開 常 軌 邏 輯 ﹐ 醉 步 而 行 。 因 此 心 頭 一 亮 ﹕ 現 在德 國 什 麼 也 不 缺 ﹐ 只 缺 一 個 酒 神 。
四
世 界 上 很 難 再 找 出 這 樣 貧 困 的 地 方 ﹐ 百 姓 無以 為 生 ﹐ 只 能 受 僱 於 周 圍 各 國 去 打 仗 。 他 們 人口 不 多 ﹐ 但 為 了 衛 護 某 個 外 國 僱 主 ﹐ 不 惜 幾 十﹑ 幾 百 地 全 部 壯 烈 死 亡 。 有 時 兩 隊 同 胞 刀 兵 相見 ﹐ 廝 殺 得 屍 橫 遍 野 ﹐ 而 戰 爭 的 雙 方 主 角 卻 沒
有 出 場 。
當 初 誰 也 不 會 相 信 ﹐ 這 個 貧 困 得 讓 人 傷 心 的地 方 ﹐ 只 用 了 一 百 多 年 ﹐ 已 成 為 全 世 界 最 富 裕的 國 家 ﹕ 瑞 士 聯 邦 。
並 沒 有 出 現 鐵 腕 人 物 ﹐ 也 沒 有 發 現 珍 貴 礦 藏﹐ 瑞 士 只 是 早 早 地 從 血 泊 廢 墟 中 明 白 了 一 個 道理 ﹕ 無 論 如 何 ﹐ 我 們 不 再 打 仗 。 於 是 ﹐ 人 家 在製 造 槍 砲 ﹐ 他 們 在 製 造 手 表 。 等 到 硝 煙 終 於 散去 ﹐ 只 有 瑞 士 設 定 的 指 針 ﹐ 遊 走 在 世 界 的 手 腕
上 。
五
德 國 的 森 林 有 點 單 調 ﹐ 意 大 利 的 原 野 有 點 陳舊 ﹐ 都 比 不 上 奧 地 利 童 話 般 的 瑰 麗 和 深 幽 ﹐ 再給 奧 地 利 加 一 些 高 山 和 大 湖 ﹐ 添 一 些 氣 勢 和 開闊 ﹐ 這 便 是 瑞 士 ─ ─ 瑞 士 果 然 美 不 勝 收 。
然 而 美 麗 中 也 有 隱 憂 。 驕 人 的 富 裕 培 養 了 它的 自 負 ﹐ 百 年 的 成 功 鼓 勵 了 它 的 保 守 ﹐ 長 久 的安 寧 增 加 了 它 的 瑣 碎 ﹐ 太 多 的 福 利 磨 損 了 它 的追 求 。 由 於 缺 少 文 化 積 澱 ﹐ 沒 有 精 神 主 軸 ﹐ 事事 依 靠 公 民 投 票 ﹐ 真 不 知 該 稱 讚 還 是 該 搖 頭 。在 一 個 個 人 聲 鼎 沸 的 夜 晚 ﹐ 人 們 否 決 了 準 備 多年 的 交 通 工 程 ﹐ 否 決 了 建 造 首 都 機 場 的 決 定 ﹐否 決 了 參 加 聯 合 國 的 提 議 ﹐ 幾 乎 都 出 於 自 私 的理 由 。 最 讓 我 不 快 的 是 ﹐ 這 個 全 球 首 富 的 外 援比 例 ﹐ 在 所 有 發 達 國 家 中 位 居 最 後 。
因 此 ﹐ 瑞 士 美 得 過 於 沉 悶 ﹐ 讓 人 難 於 消 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