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菜是一个总名称,它是由各地区颇有特色的菜系所组成的。如果没有绚丽多彩的各地风味菜,中国菜就不可能如此丰美,如此诱人。正像京剧之有“四大名旦”、“四大须生”那样流派纷呈,中国菜有四大菜系(川、京、苏、粤)、八大风味(浙、沪、闽、皖、湘、鄂、豫、秦),是它高度成熟、高度繁荣的一种表现。
我国幅员辽阔,各个地区的自然条件、地理环境和物产资源有很大的差别,这是各地人民的饮食品种和口味习惯不同的物质基础和先决条件。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道理是毋须多说的。但是社会的发展,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形成和转移,也是地方菜系的促成和催化因素。从上古到东周,华夏族的主要繁衍、活动地区在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北方。因此,以陆产作为主要原料的北方菜,源远流长,对我们民族的饮食习惯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战国时期,长江以南的楚、吴、越等国逐渐强盛,出现另一种色调的楚文化。我们只要读一下《楚辞·招魂》,就可以看到南方莱以水产和禽类居多,显然与北方菜是两种不同的风格。但在当时,无论北方菜或南方莱,都还处在发展的不自觉阶段,远没有发挥自己的优势,成为独立的流派。秦始皇统一中国,扩大了我国的版图,并组织多次大规模的移民,开发了边疆地区,于是西汉时,西南部的巴、蜀(今四川省)的经济文化获得发展,风土人情也进一步汉族化。扬雄的《蜀都赋》中胪列的丰富物产和多种烹调技术,升起了川莱的曙光。南北朝时期是民族大迁徙的年代。北方少数民族统治中原后,与汉族逐融合;而汉族中的贵族阶级移居南方,带来了长江中下游经济文化的繁荣。这对日后出现苏莱、浙菜肯定极有影响。隋场帝开凿大运河,为南北打开一条通道;他的扬州之行,更使扬州在全国的地位日益显要。到唐代,扬州成了中外、南北的交—通枢纽,因而有“扬一益二”之说。扬州莱系,于此己见端倪。南宋行在临安(今杭州)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大城市之一。《武林旧事》中开始有“南食店”、“北食店”之称,可见那时还有南北菜系的分野,其实浙菜也已经崭露头角了。自辽、金、元开始,北京几乎一直是我国的首都。经过数百年的酝酿、积累,北京菜广泛吸收北方菜的众长,终于成为独树一帜的菜系。但我认为,我国有川菜、粤莱、苏菜、浙菜、闽菜等名目,并自成体系,则是从清代才开始的。康熙和乾隆的多次“南巡”,各处地方官百般张罗,美肴纷呈,这对发展地方风味菜都大起作用。即以苏菜来说,经过百花齐放式的争妍斗奇,又派生出扬州菜、南京菜、镇江菜、无锡菜、苏州菜等不同口味和不同特色。至于粤菜的出名,也许要到鸦片战争以后;因为它明显地吸收外来成份,是从中外交流中发展起来的。
各地菜系的最后完成,取决于必须涌现一大批名店、名厨和名菜,还必须有一大批名人、名著和名句的揄扬。例如京菜在明末清初还并不是很有名。到了乾隆年间,“北京烤鸭”开始有了些小名气。《燕京杂记》云:“京师美馔,莫妙于鸭,而炙者尤佳,其贵至有千余钱一头。”《竹叶亭杂记》亦云:“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同治三年(1864),河北蓟县人杨全仁在前门外开设“全聚德鸭店”,用填喂方法育鸭,肌肉丰满,皮 薄脯大,挂炉烘烤后,皮脆、肉嫩、味香,名日“北京填鸭”,并制成几十种鸭菜,称为“全鸭席”,从此名声大著,带动了其他京菜也身价日高。《都门杂咏》中有一首诗云:“闲来肉市醉琼酥,新到莼鲈胜碧厨。买得鸭雏须现炙,酒家还让碎葫芦。”目前,全聚德烤鸭店已在全世界闻名。又如浙菜的享誉也只有100多年历史。道光28年(1848),西湖孤山风景区开设一家楼外楼菜馆。据说当时店主请清代著名学者俞曲园题名。俞说:“既然你的菜馆开在我俞楼外侧,那就借用南宋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的名句.叫做‘楼外楼’吧!”由于该菜馆精心烧制杭州传统名菜西湖醋鱼,滋味鲜美,引来各方游客都想登楼览湖,品尝美味,从而使浙江的其他佳肴也相得益彰,逐渐发展为一支很有特色的菜系。有人在该莱馆楹联上题曰:“推窗望湖平,水清柳翠,楼外风光好;举箸尝鲢肥,笋嫩莼鲜,席间笑语 盈。”总之,地方风味菜,一要菜肴确实精美,富有 特色,形成系列;二要有人善于总结经验,写成食 谱,代代相传,并有所创新,发扬光大;三要办好一 批著名菜馆,建立据点,做出声誉;四要依靠名人 文士制造舆论,扩大影响。没有这四条互相配合, 是很难形成气候的。
中国菜虽然已经流派林立,各成系统,但我认为,这种局面也不一定是铁板一块,永不改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饮食业此消彼长的情况是经常要发生的。如某地经营不善,人才零落,名菜退化,日子一久,这个地区的菜系特色就逐渐黯淡了。与此相反,另一地区的风味菜可能逐渐走红。还应该看到,由于交通的发达,缩短了各地区之间的距离,人们的口味将起变化,各地名菜也在互相吸收对方的长处,这都可以使这个动态结构重新组合,乃至“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拿我个人的饮食习惯来说,我是浙江人,生在宁波,童年时吃的是地道的宁波菜,口味嗜咸,爱吃有腥味的海鲜。十一二岁以后,移居上海,从此以吃沪菜为主,而且开始接触到其他“菜帮”。弱冠以后,参加工作,受了几位好友的影响,很爱吃川菜,嗜辛辣,每逢假日必到川菜馆去“改善
生活”。到了“而立”之年;去西北工作,一住21年,则完全接受北方的
生活习惯,饮食也北方化了。在此前后,我又曾三次在香港逗留,约一年多时间,对粤菜也有极深刻的印象。如此这般,我这个一介书生,虽未敢说遍尝天下美味,却也对我国的几个主要菜系有所了解。如果有人问我:“你现在喜欢吃哪个地方的菜?”我的回答是:“地无分东南西北,味无分甜酸咸辣,天下百种风味菜我都喜欢。”就是说,爱好趋向广泛,很难说专门嗜好哪帮哪系。我也听说,外国友人到中国来,对中国菜一般也并没有某地莱帮的概念,更无先入为主的偏爱,总想遍尝各种地区风味菜,这就促使很多宾馆、饭店的酒席,常容全国各地名莱于一席,帮派特色逐渐消失,看来这是一种“合”的趋向。经过一番融合,然后在新的基础上分成新的菜系,这就有可能使中国菜“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