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店在一条僻静大街的北头,通到另一条大街去的转角上。
这两条街都相当的宽大,所以看来尤其显得冷落。往北的河那边,铁道在河岸的柳阴中婉蜒曲伸展着,从这里可以通到长辛店和别的什么地了去。
十年前这里是骡车经过的地方,坐在酒店里就可以看到骡从窗外走过,听到那笨重的铁轮在坷坷不平的路上碾过发着辘辘的声音。但是人们也可以听到对岸火车的汽笛声,它好像成心要来破坏这古旧的情趣,拉长了嗓子喊着。这件事在这小酒店里喝酒的人仿佛没有理会到,或者日子长了不以为奇,因为那声音毕竟是暂时的,一会就在空间里消灭了。眼前又恢复了原来的世界。
小酒店主人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儿,另外有一个同他一样岁数的老伙计,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儿——他的小孙孙,帮同料理生意。这小酒店专一卖酒,仅预备煮花生,炒花生,辣白菜,拌海蜇几种小菜供客点用,别不代卖吃食,所以并不像别的酒店那样水陆杂陈,火炽热闹。尤其在
客少时,这几个照料生意的人更显得清清闲闲的,常常是抱着手,身子伏在柜台上,仿佛要悠悠然唾去的样子。
冬天的时候,有雪意的云低低地压着这小酒店的两间矮矮的屋子。
因为天气冷,喝酒的人比平常日子多,一清早前边摆设客座的那间屋子里就坐满了七成人,一直到黄昏以后才慢慢地冷落下来。这时只有三两个客人在那里悠闲地喝着。古旧的铁火炉子伸长着高高的火苗,一种水和酒的蒸气从火炉边温菏用的铜锅里升起来,慢慢地在空间里流动着。
有的单身客人喝了两杯酒,想起同这里的老主人闲谈天。老主人告诉他过去发生在这个小酒店里的许多故事。他说有喝得醉醺醺醇结果摸不出一文钱来的;也有的喝了酒要动武,经人调解后感情却比未吵架前还透着亲密,结果这些人只好喝醉了走不出去。也有的单身客人自个儿静静地喝着,听着客人们的谈话,听着客人与老主人的谈话。
九点多钟时,夜静极了,风呼呼地吹起来。有人揭开小酒店的厚棉布帘走出来,同时泻出一片灯光在小酒店前的寒冷的石阶上。那人摇摇摆摆地往东转进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一会就在黑暗里消失了。
“失落番邦十五春……”
悲凉的音节传过小酒店这边来,传到在里边喝酒的人们的耳里。声音渐渐地远了。
1946年9月8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