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就从眼前这盘炒土豆丝开始,没肉,就是清炒。我熟悉它,二十几岁时经常炒它、吃它。我能切很细很均匀的丝,炒时放几粒花椒,最后搁几滴醋,便能使土豆保持脆爽,没想到的是,我今天是在中南海某省省会的一家的“土菜馆”中,却吃出了从没吃到的味道。真是奇了!
再品、再看、再思、奥秘终于解开,因为先它上来的是一盘牛肉,很鲜,也很辣。牛肉“上口”,炒土豆丝“清口”-----是二者相比较而存在。牛肉是土菜馆的一个基本菜,总是一开头就上桌的,固吃几口便感到嘴辣心焦,土豆丝随即端上来进行“调解”......请我吃饭的主人是省会晚报的文艺部主任,三十来岁,正是春风得意的年龄,我和他原不相识,只因到该省开会,他采访了我,于是就熟悉起来。闲谈中我说到“会议饭”的难吃,比如好好的鲑鱼,居然放酱油,居然黑呼呼,让人一看就够了,他听了便说自已住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土菜馆”,顾客连日爆满,一定拉我一试。
说话间上了黄酒,是老板在柜台上刚刚烧过的,其中加了话梅和姜片,主人曾经嘱咐过他,请其不要加糖。果然好喝,胃口渐渐打开。随即,咸鸭子炖黄豆端了上来。何谓咸鸭子呢?我不许主人泄密,先行猜测起来----每年秋冬之交,把鸭子宰杀之后,去毛开膛,取出内脏,趁热用椒盐均匀涂抹在肚子里,最后吊在房檐下风干......主人称赞我能说得如此精细。但同时又指出,这道菜之所以好吃,功夫全在一个“炖”字上。开锅后要用几个小时的文火,不许再加生水......
比胃口打开更大的是说话的兴致。我用微醺眼光打量眼前能于的年轻人。他跑新闻的劲头大,写东西也抓得到特点。但是,但是......我迟疑起来,我问自已----究竟是否应该说出正在我胸中翻滚的话,主人也看出来了,诚挚的眼光期待着我掏出心里话。
“酒喝到这个份上,话也涌到嘴边上,我是不得不说了----我当年很像你,或者说,你也有些像当年的我,都有敏捷、热情、积极种种长处。这些东西诚然宝贵----但久而久之或许就不那么好了,太其是记者这一行业......”我讲到我当了一辈子记者的父母,也讲到前些年自已也险险走进记者行业。我奉劝他逐步从热闹场合中及早抽身,而在某一两个领域中下些苦功。争取实现学者化”,我还说,人的一生,应该纵横结合,干事业时用孔孟,
生活用老庄。社会风气越是浮躁,作为诚恳的人,越是应该力求“土”一些才对.....主人眼神清澈起来,虽然面颊微红。我确实感到,两个不同年龄的人取得了沟通。
在浮躁的社会中,只有土菜能让人心碰心,由此我感谢这桌土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