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潮汕工夫茶驰名的原因
用小壶小杯冲沏乌龙茶类的“工夫茶”,本来是在闽、台、潮汕各地都很流行的茶俗。不过,现在许多茶人,习惯把这种品茶方式称作“潮汕工夫茶”;许多研究茶文化的著作讲到工夫茶,也经常举潮汕工夫茶做例子。为什么潮汕地区的品茶习俗会被视为工夫茶品饮艺术的代表,而在中国茶艺之林一枝秀出呢?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商业的推动,二是文人的润色。
清代乾隆嘉庆以后,潮汕的商业十分发达。乾嘉之交的潮州,一如俞蛟《潮嘉风月》所载,物产珍奇,商旅辐辏,“俨然自成都会”。工夫茶艺的传入潮州,与这种繁荣的商业活动有很大的关系。嘉庆十三年(1808)《崇安县志》卷之一《风俗》有这样一段记载:
茶市之盛,星渚为最。初春后,筐盈于山,担属于路。负贩之辈,江西、 汀州及兴、泉人为多,而贸易于姑苏、厦门及粤东诸处者,亦不尽皆土著。
崇安是武夷岩茶的产地,粤东应该是指广东东部的潮梅循三州(包括今天的汕头、潮州、揭阳、梅州、汕尾数市)。根据这条记载,嘉庆初已经有粤东商人进行茶叶贸易。而《潮嘉风月》说六篷船中喜用武夷茶,则粤东工夫茶俗的形成,必定与这种贸易有关。这两书的记载正可以互相印证。 到了明代,情况似乎已经很不一样。明代嘉靖四十五年(1566)刊刻的《荔镜记》、万历九年(1581)刊刻的《荔枝记》和相传也是万历年间刊刻的《金花女》附刻的《苏六娘》,搬演的都是潮州本地故事。戏文中有许多情节,写到当时潮州民间的茶事。请看下面几个例子。
《荔镜记》第22出《梳妆意懒》,益春有一段潮腔唱词:
十八年前在深房,盆水茶汤是你捧。
这两段文字说明,至迟到明代中期以后,茶在潮州民间
生活中,已经成为日常
家居必备的饮品。
以茶待客的习俗也已经形成,有《苏六娘》中《六娘出嫁》一节,苏妈叮嘱女儿的唱词为证:
你油盐酱醋须看理,人来客往槟榔茶。
槟榔是待客的礼果,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说:“粤人最重槟榔,以为礼果,款客必先擎进。”唱词中槟榔与茶相提并论,可见茶也用于敬客。潮谚云:“过门是客。”对方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进了家门,都会有茶招待。《荔枝记》第8出,写李婆婆到黄家说亲,黄父让家人小七接待:
(公白)原来正是媒姨,老汉失接。小七,端椅坐,计茶食。
《苏六娘》中也有类似情节。林婆到苏家做媒,苏妈见了,连忙招呼:
(末)原来正是林婆,请坐,讨茶来食。
这是请媒婆喝茶。《荔镜记》第19出《打破宝镜》写陈三到五娘家磨镜,益春请他喝茶:
(贴)人客,茶请你。
(生)只茶是乜人使你捧来?
《荔枝记》第17出,这个情节写得更加具体:
(春白)师父,师父钟茶待恁。
(生白)小妹,阮做工夫人,夭有茶食?
(春白)阮只处见贵客来,都有茶食。
这是请做工的工匠喝茶。可见,当时潮州民间社会茶事已经十分普及。
不过,明代潮人饮茶,烹治方法还不很讲究。正统七年(1422)潮阳教谕周泰《治平寺》诗有“僧童煮名(草头名)烧红叶,游客题诗扫绿苔”句,就讲到烧叶烹茶。如果说“烧红叶”是为了同“扫绿苔”对偶的修辞文字,不一定是写实,那么,嘉靖二十年(1541)前后林大软《斋居》诗“扫叶烹茶坐复行,孤吟照月又三更”所写的,就切切实实反映了明代士大夫饮茶时追求的那种野趣。
野趣是有了,但烹治之法实在还未见功夫。
清代前期,工夫茶似乎还未曾在潮州流行。乾隆十年(1745)《普宁县志》卷十《艺文志》中,收录主纂者、县令萧麟趾的《慧花岩品泉论》,其中有品茶慧花岩的一段描写:
因就泉设茶具,依活水法烹之,松风既清,蟹眼旋起,取阳羡春芽,浮碧碗 中,味果带甘,而清冽更胜。
萧县令品茶,茶取阳羡,器用盖碗,虽然也很讲究,但毕竟不是工夫茶。从上面引用过的《潮嘉风月》看,要到乾隆嘉庆之交,工夫茶的品饮程式才在潮州出现。光绪十年(1884)稍前,江都张心泰来粤,有《粤游小记》,其中写到:
潮郡尤尚工夫茶,有大焙、小焙、小种、名种、奇种、乌龙等名色,大抵 色香味三者兼全。以鼎臣制胡桃大之宜兴壶,若深制寸许之杯,用榄核炭煎汤 ,乍沸泡如蟹眼时,以之瀹名(草头名),味尤香美。甚有酷嗜破产者。
是则光绪时品饮工夫茶在潮汕已经开始成为习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