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大意是说:国家多年施行仁政,国运也随之昌隆。......奸诈作伪的事没有发生,攻击争吵之事没有出现,纷嚣浮华之风没有露头,奢侈浪费之风没有萌发。......到了正德、嘉靖初年,风气渐渐起了变化......一直到嘉靖末隆庆初,变化更大了,因商发财的多,因农致富的少,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市贸纷争不断,争利之风大盛......于是乎奸诈作伪,有如鬼蜮;攻击争吵,有如战争;纷嚣浮华,如水流下,压奢侈浪费,心机难测。......到现在30多年,风气变化真太大了。)
歙县靠皖南,近江浙,在明代中后期也是商品经济发达地区。商品经济发达了,冲破了单一农业社会的格局,社会风气也发生从朴实到“诈伪”、从和睦到“讦争”、从质朴到“纷华”、从节俭到“靡汰”的变化,而且贫富的差距越来越悬殊。这段话还清楚不过地指出了这种变化发展的阶段性,即正德嘉靖初(大约相当于公元月16世纪最初20年)开始发生变化;嘉靖末隆庆间(大致相当于16世纪30年代至70年代)变化十分显著,越到后来(一直到明亡的17世纪前半叶),变化越甚。导致这种变化的根本原因,这段话也明确地指出是“末富(经营商业致富)居多,本富(通过农业发家)益少”,从而产生“贸易纷纭,诛求刻(西字头+敫)”(一切为了谋利),最后造成“贫者越贫”,“富者越富”。
大凡一种新生产方式开始萌芽的时候,总会造成社会的某种不平衡,并且招致传统守旧势力的反抗。一些对传统尚有迷恋的人也总会出来唱挽歌,高呼“狼来了!狼来了!”照我们看,《歙县志.风士论》的作者也流露出一定的挽歌情绪。他们不可能知道,商品经济的发达之农村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来说是一种社会进步,某些社会风气的变化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在书中引述这个材料看重的是它告诉我们这样一些事实:(1)商品经济的发展带来明代社会的变化和社会风气的变化;(2)这种变化到明代中后期(即公元16世纪到17世纪前半叶)凸现得十分明显;(3)社会风气变化的趋向是越来越奢靡。
那么,潮州地区又是怎样呢?
潮州唯一的文状元林大钦在嘉靖时写过一首题为《吾乡》的诗。诗里说:“吾乡风俗自淳古,直道时存畎亩民。衣服不殊天朴在,藩篱剖析话情亲”。据诗中所写,我们知道嘉靖时潮州人民还保持着“淳古”“天朴”的旧俗,安心于农业生产即作“畎亩之民”。一句话,当时潮州的民俗乡风还是简单纯朴的。到了万历年间,林熙春便在《宁俭约序》中说了这么一段话:
“往先辈父老恒言:吾乡曩时好耕稼而乐樵采,有古先民遗风。迨市廛逐末,四方辐辏,日以雕琢。然正嘉之间,弦诵相闻,绂冕冠盖,为英俊渊薮;时去质未远,即士君子犹不失田野隐居之意,盖数十里内真海滨邹鲁哉!驯至于今,则耕樵化而纷华毕露矣。水陆争奇,第宅错绣,鲜衣丽裳,相望于道貌岸然。虽誉髦勃发,实繁往昔,而竞文灭质,识者忧焉......”。
这段话大意是:以往先辈父老常说,我们乡旧时安于农业,乐于采樵,有古代祖先传下来的好风气。到商业大兴,人人争利,四方货贩,奔涌而来,风气便一天比一天浮而不实。可是正德、嘉靖年间,到处兴学,社会上层的人多为人俊,社会风气的变化还不是太大,读书人还没有失去隐居田园的理想,我们乡也算得是“海滨邹鲁”了!到了现在,务农采樵之风已为追求享乐之风所替代。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华屋大宅,穿的是鲜丽衣服,这样的人已比比皆是。虽然科举得中的人比旧时多,但是风气从朴质向浮华转化,总令有识者不能不产生忧虑......。
这段话实在是太重要了!林熙春以潮人说潮州,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以下这些重要事实:(1)正(德)嘉(靖)以前(即16世纪以前)潮州基本上还是农业社会,居民“好耕稼而乐樵采”,
生活简朴,“有古先民遗风”。(2)正嘉之间即16世纪初到16世纪60年代)出现“市廛逐末,四方辐辏”(许多人在市场上经商谋利,各地商人纷纷前来),风气开始转变,但还“去质未远”即还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3)到万历年间(16世纪70年代到17世纪20年代)风气便“纷华毕露”也即是竞趋奢靡。这时的一批富人对衣(“第宅错绣”)都刻意营求,追逐享受,真有点日日过狂欢节的光景。
比照起前面说的歙县来,两地发生的变化几乎是相同的,只是潮州同时而稍后。
林熙春还写过一首《感时诗》。直接谈到了明代后期潮州的饮食:
感 时 诗
林熙春
瓦陈红荔与青梅,故俗于今若浪推。
法酝必从吴浙至,珍馐每日海洋来。
羊金饰服三秦宝,燕玉妆冠万里瑰。
焉得棕裙还旧俗,堪羞大袖短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