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有一种颇为流行的说法:闽南人、潮汕人饮乌龙茶颇为考究,由于冲泡时颇费工夫,故被称为饮“工夫茶”。
本来,这只不过是阐析工夫茶涵义的一种提法,正确与否,原可展开讨论;赞成抑或反对,亦可听之任之,悉听尊便。问题是,从“颇费工夫”上再加以推论,而且是一推再推,一环紧扣一环,于是便有了很多题外的纷争:
人的工夫(时间)是一个定数,此长则彼消。譬如一个壁橱,旧棉被、碎布头放得多了,贵重一些的东西便搁不进去。从这个前提出发,于是就有了推论一,工夫茶“费工夫”,势必挤走其它的工夫;推论二,工夫茶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喝茶的工夫,为它花费的工夫多了,会排斥别的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工夫;推论三,老是在工夫茶上费工夫,会使人养成一种闲逸、懒散、讲求享受的心理惯性,从而妨碍了在其它方面下工夫;推论四,在工夫茶上费工夫的人多了,久面久之,便会形成一个具有“工夫茶心态”的、不讲效率、不识大体、好逸恶劳、小事聪明而大事糊涂等等劣根性的群体......这样推论下去,其最后的结论自然是非常的不美妙,即使不心惊胆战,起码也会叫人直打哆嗦!
其实,早在民国二十年(1931)编纂的《厦门志.风俗记》(杂俗)中,已有类似的观点:“俗好啜茶,器具精小。壶必曰孟公壶,杯必曰若深杯......名曰‘工夫茶’”,“有其癖者,不能自己。甚有士子终岁课读,所入不足以供茶费。亦尝试之,殊觉闷人,虽无伤于雅尚,何忍以有用工夫而弃之于无益之茶也!”
与以上这种视茶事为无益的、带有“棒杀”意味的观点截然相反的,是视茶事为“万能”的吹捧论:茶事,这好那好,这美那美,简直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可以为其大唱赞歌:喝了我的茶哟,品德完美,天下为公;世界将更神圣、美好,人类将更安乐、和谐!
对此,陈椽先生在《论茶与文化》一书中曾严正指出:“我们要老老实实保卫几千年来众多人创造的果实,不能故弄玄虚。”“饮茶能否‘廉俭育德’,不能!有些人长久饮茶,却非廉非德;饮茶能否‘美真康乐’,不能!有些中青年茶业工作者,天天饮茶不断,得癌病而呜呼!饮茶能否‘和诚处世’和‘敬爱为人’,亦万万不能!事例很多,不胜枚举。”话,也许偏激一点,但对那些持“茶事万能”论者,似乎还不失为一帖清醒剂。
《赵州语录》中记有赵州从谂禅师与他的老师南泉之间的一段对话:“师问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后面这句话,许多人都耳熟能详。但实践起来特别是在发议论时,却又往往“失常”:有时失之浅薄,有时又故作艰深。吃茶就是吃茶。吃茶过程中是包涵着一些形而上的包括正面与负面的成份,对此同样要以平常心相待。若着意褒贬,便失本真。
饮工夫茶当然要费点工夫,但其它的饮茶法以至喝开水难道就不费工夫?推而广之,上舞厅、咖啡馆,下棋,钓鱼,听歌,散步,逛公园,看电视......哪一样不费工夫?它们为什么都能长盛不衰?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机器尚且要保养,何况人不是机器。“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在社会
生活中,“休闲”自有其应有的地位,它们不该也决不会因为是“闲工夫”而被淘汰。相反地,在现代社会中,“休闲”的地位还将随着科技的进步、工作效率的提高面越来越突出。面选择何种休闲方式,同是个人的自由。
在工夫茶上费点工夫,是否就会形成这样、或那样的“心态”?上节介绍的鲁迅先生喝工夫茶的事例,就是最好的说明:先生连三伏天都要在房子里设茶炉,茶瘾不可谓不大,而先生何尝有过什么“闲适、懒散”的心态?英国有80%的人每天饮茶,茶叶进口量长期居世界第一位,而且原先的饮茶法,还与乌龙茶饮茶法很相近;日本茶道比工夫茶更费工夫(每次三至四个钟头),但英、日两国的工作质量与效率又有哪一点比不上敝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