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烟雾迷漫。清晨,孩子们起床后,打开窗子,便用那清脆的童声唱了起来:“蒙烟出黄脊,蒙烟出墨斗......”
又是墨鱼上市的时侯,汕头市福合埕上(这曾经是条有名的小吃街),往往会出现一个个卖熟墨鱼的摊子。这种摊子安着个红泥火炉,支起一只不大不小的铜锅,长方形的案板上堆着剖成两片、洗得洁净的墨鱼。当顾客在长板凳上坐下的时候,摊主便拣起一片或者两片墨鱼装到一支竹制饭篱上,放入嗤嗤作响的沸水里去烫,随即就把烫熟了的墨鱼倒在砧子上,敏捷地切成条条,然后一刀把它们铲起来,轻轻地抹到绿豆青色的盘子里,又从案板上的三个竹筒形的瓷罐里,舀出了沙茶酱以及梅酱之类的东西来,盛到一个小碟子里,就这样把一盘一碟端到顾客面前来了。吃墨鱼的顾客大抵是一些劳动群众,有头戴小竹笠、腰束大浴巾、习惯蹲在长凳上吃的农民;有刚刚下班还来不及脱掉蓝色工装的青年工人(他们大都站着唏哩呼噜地把墨鱼咽下去就走);也有这样的老头子,他们总爱把坐的地方安排得比较稳当舒适,然后洁上二两蜜柑酒或者是菠萝酒,捋着一撮白胡子边斟边嚼,显得又闲适又飘逸。
熟墨鱼就是这样一种大众化的食品。它的鲜脆适口且不必说了。红、黄、褐三色的酱料配着雪样洁白的墨鱼条条,光是那色彩就能逗得你直咽口水。这真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品。
晚餐的时候,桌子上摆着一盘墨鱼炒芥蓝。那一块块的、交叉地划着斜纹的墨鱼卷曲着,显得棱角分明,在油绿油绿的芥蓝菜衬托下,白得更加耀眼。我想。这多么像那经过雕剔的象牙呵!
新弟刚好吃到墨鱼的嘴巴。他放下筷子,把里面的角质颚小心地剥出来,放在桌角上,就高兴地嚷着:“飞呀!飞呀!”我斜过脸一看,立即分享了新弟的乐趣。这哪里是什么角质颚呢,是一对搭拉着翅膀的深褐色小鸟!它们那神态就像是经过长途飞行,刚刚着陆休憩一样,就差回转头来用嘴巴整理羽毛了。
我底心头不禁涌起了一股喜爱墨鱼的感情。
也许是由于职业上的原因吧,我喜爱墨鱼那不同一般的独特形状:椭圆形的扁平的躯干,长着五对腕的头部,上下配搭得那样地匀称,就仿佛是一只佛手安置在一个大肚瓷瓶上。按水产学上的分类,墨鱼属于软体动物的头足纲。一般说来,软体动物象蚌、蚶、蚬、蛤、螺、蛎、薄壳都是有外壳的。可是,墨鱼却不愿把自己关闭在黑暗的硬壳里,反而用肉体把硬壳包裹起来,使它退化成为质地松脆的条头状物;而这个肉体就袒裼地大胆地去承受海水的冲刷,去接受阳光的辐射,终于把自己锻炼成为具有韧性躯干的动物。
墨鱼的性格就是这样可爱。从表面上看去,它浑然雪白,宣布着自己是个“白丁”,它有着满肚子墨汁却从来也不轻易地自我炫耀。这使我联想起那披着满身金鳞、鼓起一双大眼睛冒充学者的金鱼,尽管它整天冲着水面接喋不休,仿佛真是挺有学问的样子,可是,它腹内哪有货色?正合着潮汕人所说的“倒吊起来也没有半点墨汁”。
对比着金鱼的浮浅,我就更爱墨鱼的纯朴。
你可知道,墨鱼还有这样倔强的性格:即使是在粉身碎骨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发挥自己的作用。那支像玉梭似的墨鱼骨(正确地说是墨鱼的内壳)有个漂亮的名字叫“海螵蛸”,是能够治病的温补中药。这已水消说了。将它研成粉末,又可以制成洁齿清腔的牙粉牙膏。还有哩!你到兴梅山区去看看吧,那里几乎好多人家的屋梁上都悬着一串串墨鱼骨。那可不是作装饰用的。老伯姆告诉你:这是比梳打还要好的“催酵剂”。他们做(米字旁+反)、做发糕,要是在里面拌上点墨鱼骨的粉末,那么这(米字旁+反)、这发糕就会发酵得更快、更松。
我还曾经在渔区听过这样一个有关墨鱼的故事:
一天,有个渔民潜入海底去打捞不慎沉没的渔具,忽然,一条大鲨鱼迅猛地向他冲来。那渔民手无寸铁,眼看就要让鲨鱼撕成碎片、当作点心了。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斜刺里游过来一只墨鱼。它射出了一股浓墨,把周围的海水染黑了。那渔民就借着这股墨水,躲开了鲨鱼的袭击。以后,这个渔民就永远也不吃墨鱼了。
我不想把墨鱼描绘成为挺身救人的英雄。当时的情况可能是:在渔民身边的墨鱼看到鲨鱼迅猛冲来,势必危及自己,就松驰了肛门的墨腺,射墨以自救,无意中却救了个人。不过,强敌袭击,能够不因前有挡者就袖手旁观或者逃之夭夭,而是挺身而出、患难与共。这一点倒是颇耐深思的。
勇于接受锻炼,纯朴而藏华,粉身碎骨仍然坚持发挥作用,敌忾同仇......凡此种种,难道不值得喜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