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食品都是“吃”的,而潮菜是“品”的。这是因为在潮汕这个悠闲的“省尾国角”之地,几乎什么都是“品”的:古典小说与佛经中都说:“吃茶去!”,潮汕却说“品”茶;大海明明是“看”的,在汕头海滨长廊上却建有一亭,曰“品”海亭;此外,品戏、品花、品画、品诗、品对联、品潮乐,直到品人。可以说在潮汕无物不“品”,无事不上“品”。
刚从北方来到潮汕的客人,与潮人一起共宴,北人想的是“吃”,潮人想的是“品”。上来一盆“沙参玉竹老鸭汤”。北人抄起筷子夹鸭块,潮人则拿起汤勺喝汤。北人的评价是:“肉挺烂,不香。”潮人的评价是:“味太重,火候过了。”北人笑潮人喝的汤没“油水”寡淡。潮人笑北人老土,不知品味。
差别何在?北人是喝,潮人是品。差着文化层次呢!
人生自古谁无食?但这“食”的差别可就大了。
从“物质文明”角度分,分吃饱、吃好、吃营养、吃基因多个层次。
从“精神文明”的角度分就更复杂了:吃特色、吃风味、吃排场、吃情调、吃气氛,花样繁多,有的已离“吃”很远,醉翁之意不在“吃”了。
概而化之曰:当官的吃排场,小百姓吃风味,年轻人吃情调,旅游者吃特色;或曰:广东人吃稀罕,东北人吃气派,上海人吃精细,西安人吃实惠;潮汕人呢?品味道。
在“吃饱”这个层次里,瓜菜代、蕃薯叶,几无“文化”可“品”,潮人硬是“品”出个“护国菜”来,潮汕先人就是用它供养南宋流亡小皇帝的。当初的“忆苦饭”,加油不见油,有鸡味不见鸡形,绿叶上有的摊成阴阳鱼,把中国的阴阳元文明弄得一目了然。现在提倡“环保”,这道菜大可以列入联合国推广的菜谱中。
饮食发展到“吃好”阶段,潮菜便可大显身手了。
潮菜讲排场:
要排场,潮菜有排场:客一落座,先品工夫茶,十几种佐料碟顺势排开,大中小杯齐备,刀叉筷勺俱全,纸巾、毛巾,先给生人一个下马威,让你手足无措。开席后隔两道菜便有一汤,一会是洗手茶,一会是清口茶,结尾是青菜、甜品,让你甜甜蜜蜜,腻了,上水果,清清爽爽。如今这一整套“排场”已传播到中国的每个穷乡僻壤。
潮菜讲营养:
要营养,潮菜最讲营养。潮汕南北地处热带与温带交界处;东西又处内陆与大海交界处;大海又处东海与南海交界处;大陆则处闽粤交界处。四方激荡,八面来风,使潮汕人历练得愈加精明。男女老少个个都谙熟养生之道,人人都知道食品的药性。“凉热”之说时常出于孩童之口,概由氛围造成也。冬至以后吃的食品,提前几天也不行。花生米不可油炸,必须煮后晒干,除其“热”气。那个“橄榄猪肺汤”,纯粹是一味中药,吃的是营养。北方人很少吃猪肺,既不香,也不脆,留之何用?潮菜里就有“川贝雪梨猪肺汤”,化痰止咳;“罗汉果西洋菜猪肺汤”,清热润肺;“润肤心肺膳”,补血养阴;不一而足。
潮菜讲味道:
讲味道,潮菜讲究原汁原味。由于潮菜根源于海洋文化,其价值观与品评标准自与大陆文化不同。大陆文化
美食讲究“香”,故离不开煎炸油炸,海洋文化
美食讲究“鲜”。香则味重、口重(咸)、分量重,烤全羊、烤乳猪、烤肥鸭;北京烤鸭,边烤边浇油、抹香料,吃时再加葱、酱,甚至烤的火都得用“果木”烧成,吃的全是“料”味。潮菜源于海边,空气与食物中盐分多多,不必尽从菜中得,故需淡中求鲜味。能不破坏原味者尽量保持,如:醉虾、醉蟹、生拌鱼、生腌蟹,有的仅做浅加工。在南澳海边,一到晚上,许多人借灯火架竹排到海里捞小鱿鱼,捞得一兜就马上赶回岸边,有妇人烧好了开水,烫三下,马上端给候着的客人吃,竟然完全没有腥味,咬起来倒有脆青瓜之感,真是天下美味,离开海边就吃不到。开水烫生蚝,掰开后要带血水才好吃,全熟便索然无味。这种“野蛮”的吃法,我相信与一万年前“进步”不大,为什么?因为这才能吃出“生猛海鲜”的本色来。所以早期的潮汕文化就叫“贝丘文化”,就是老祖宗用蚌壳堆起来的。开水烫生蚝,看似简单,但掌握“火候”的技巧绝不亚于北京烤鸭的“火候”。西人吃牛排,我说要6.75成熟的,他也能做到,据说是电脑控制了,生蚝的几分熟,可全靠一万年积累的经验了。
许多海洋国家都有“冒死吃河豚”的说法,每年死于误吃或不会吃的人不少。只有潮人能破解这“既好吃,又有毒”的矛盾。他们有长期的、甚至是生命换来的经验,使其成为人间至味,在海门某饭店里你可以放心地吃河豚,同时体味其“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这“冒死”的目的正在“品味”,而非为了果腹。
北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常常是为了果腹,潮菜既然是重在品味,对于家畜与家禽,就不在“肉”上做文章,而把工夫下在更易出“味”的部位:鸡爪、鹅肠、鸭掌、猪尾、鱼唇、龟裙、蛇皮、鱼肚、鸭舌、鸡翅,几乎都是北方人懒得收拾,几乎扔掉的东西。为了增“味”,潮菜有许多配伍佐料,比如蚝烙要配鱼露、香菜、胡椒粉;生炊龙虾要配桔油;白灼螺片要配梅羔酱和芥末。这些佐料酱碟并不“烧”在菜肴中,而随各人不同口味配吃。这样既可以保持菜肴的原味,又可以调解各人的口味。所谓众口难调,这是最好的调解方式了。从理论上说就是解决了矛盾中“一般与个别”的关系,可以说是潮人“中庸”哲学的绝好运用。
潮菜讲精神:说精神,潮菜真可谓既是物质食粮,也是精神食粮。为了表示对先人的创业艰辛的怀念,清明时要吃“朴籽粿”,是用朴籽树的叶子做的,是先人闹饥荒时用以活命的,后人吃时已经和了米粉加了糖,成为可以去积热的
美食,但其重要意义还在于忆苦思甜,进行艰苦奋斗的教育。
潮汕是宋、明两个汉族王朝抗击元、清少族民族政权的最后基地。宋末的两个流亡小皇帝,中国人大部分都不记得,惟有在潮汕家喻户晓。除了前文提到的“护国菜”外,还有许多传说和典故。例如南澳人不捕海豚,是说它被宋帝封为“义鱼”;虾蛄尾上的“博士帽”传说是宋帝赏赐之物;尾端平整的钉螺,传说为宋帝吃过的痕迹。此外,吃芋头象征吃元人统治者的人头,吃月饼是为了杀鞑子(元代蒙古统治者)。以后清朝时就出现怀念明王朝的思潮,如澄海的粿糕,据说是爱国的母亲逃避降清的儿子在海上飘流时吃的;吃的薄壳,附会在明正德皇帝身上,而标“凤眼鲑”。到清末,潮汕群众又把这种爱国思想寄寓到林则徐身上,说他曾用外冷内热的芋泥惩罚了“洋鬼子”。像这样把食品与爱国结合得这样紧密的,中国各菜系中,恐怕无出潮菜其右者。
潮菜讲文化:
潮菜又寄寓了吉庆文化,几乎每种食品都有象征意义。单说正月初七吃的“七样羹”:萝卜象征清白,韭菜为“长久”,葱谐“聪明”,芹菜象征勤劳,大蒜、厚合意为“诸事合算”,春菜表示回春,都有文化上的意义。至今饮食中的许多规矩,就更是千百年潮人文化的浓缩结晶了。
现在知道这潮菜的复杂了吧。做菜之前,既要想到营养,又得知道药性,更得明白它在文化上的意义和禁忌。下一步才能考虑“色、香、味、形”四大因素,着实的不易。所以潮菜,受世人青睐也真是“名至实归”啊!
有人说了:潮菜这么好,“满汉全席”里没有它?这您就不懂了。“满汉全席”上齐了108样,那不是为了吃,是讲排场。讲排场的最大准则是守规矩,遵正统。食物是否被视为正统,关键反映在祭祀
礼仪上。中国向来是以大陆文化为正统,供品讲究三牲五牢,以猪、牛、羊为主,再多则可扩大到家禽与河鱼,但绝不可用虾、蚝、蚌、蛤之物。而在海洋文化观念中,这些既然是先人的食物,祭祀都不可少。直到现在潮人在上坟祭祀后,要把吃完的蚌壳撒在坟墓周围,以示子孙兴旺,人丁众多。
随着人们
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官僚腐化程度的深化,在市场消费者中,大鱼大肉已属“初级阶段”,“猪牛羊肉滚下台,乌龟螃蟹爬上来”。腻而思淡,物以稀为贵,于是潮菜走向大江南北,成了请客“上档次”的标志。潮菜也不负众望,价格与时俱进,花样不断翻新。操作技术更加炉火纯青。除了所有
美食系统都用的煎、炒、烹、炸之外,有拌、淋、炊、炖、焖、泡、煮、焗、清、斩、扣、灼、烧、烤、烫、煲,等等,有些技术只有海洋文化区内才能掌握,以对付那些海洋种类繁多的原料。
海洋是未来人类索取营养的主要仓库,哺乳动物是人类的近亲,在被人类吃得发疯的时候,人类不断增长的需要必须转向鱼类和藻类。潮菜就是人类“吃”向海洋的先锋队,潮菜的经验必将“引导世界饮食新潮流”。
人类对食物的追求,从“民以食为天”,到“民以食为美”,还会发展到“民以食为药”的阶段。饮食由“腹欲”到“口欲”,必将发展为“体欲”,一切饮食为了
健康。为此,未来的潮菜必定会更加扬长避短,走向科学化、营养化、多味化。
潮菜少钠、少糖、少油,强调营养含量,各种烫汤,肉麋粥等,就是这方面的模范。
潮菜是药膳,要做到有药性而无药味,或曰见疗效而不见药为上。
潮菜虽以海鲜为标榜,内容却也含有山珍,蛇类、菌类、藻类、植物类、昆虫类皆有特色菜推出。揭西的竹虫不亚于海洋的沙虫,大洋山中的苦笋、树菜不亚于北方的刺楞芽、蕨菜(皆为宇航员食品),可开发的境地广阔。潮人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什么不敢吃?关键是观念的转变,观念转变了,昆虫类食品也必将无往而不“吃”。
古云:“到广不到潮,枉费走一遭。”
我云:“不吃潮州菜,广东算白来。”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