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4岁的那个时候，我非常自豪于自己是贫雇农的后代。其实现在也一样，不，不是一样，而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认可。所以我对食无挑剔、对衣无讲究，常常穿着平底鞋、骑着自行车，素面朝天地奔波于城市的大街小巷。 

　　但是，我毕竟是个编辑记者，好赖不济那也叫白领阶层、知识分子，有时自然免不了蹬高跟鞋、穿紧身衣坐在一个什么场合，嘴上嚼着比萨饼，心里却想着炒土豆丝，脚底下也不太老实，高跟鞋时不时地被我偷偷脱掉，让脚指头在弹力袜的“监督”下，好一通舒展、好一通宽松。老公讥笑我这是“鼻子上插葱，挺像（象）”，我说葱也好象也好，反正我需要生活中能有这么一点点的装蒜和经过粉饰后的隆重登场。女人嘛，都愿听些美丽动听的谎话，比如“哇，真漂亮”、“你越来越年轻了”什么的。这也可以理解，穷如喜儿、坚如铁梅的姑娘们，不也同用红头绳在头顶扎个梅花结，以示自己的性别特征和青春年华吗？所以，我理直气壮地在老公面前盛装而过，在他“别扭了脖子闪了腰”的呼声中，款款走向那个女人的舞台。 

　　我的酒量不大，但很会慢吞吞地呷；茶道不通，但“坐功”非凡。所以在酒店茶楼里，我常能演好最后一幕戏，但也有失去耐心进行不下去的时候。 一天，我接到一位先生的电话。话筒中，他让我猜是谁。我烦死了，但出于礼貌还是顺嘴胡猜，最后他说：“我是伍拥军呀！”我说：“伍拥军？我想不起来了。”“你怎么能忘了呢？14年前我来东北实习采风，在你家住过几天，那时你正读大学，周六回来。” 说心里话，当年我家就是个大车店，常有父母亲的三朋四友、三亲六故来小住。若被我碰上了，轻则看我的脸子，重则被我指桑骂槐地数落一通。这个伍拥军，竟是哪个被我“涮”过的倒霉蛋儿？他说你呀，真是记性不好，别猜了，见面等你，你一见我就能想起来了。 我只好披挂“行头”，再次“鼻子插葱”地出场了。 

　　茶楼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一身名牌、手持玫瑰的男人。乍一眼，我还是想不起他是谁，近前细瞧，才隐约回忆起是有个酷爱文学的乡下小子，好象是我父亲老乡的儿子，考上了文学院，实习采风来到省城，在我家住过两天。我周六回家见有生人，向他点点头，就找个借口返校了。十来年后他闲着没事儿了？找我来干什么？我边想边同他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是一家很有情调的茶馆，博古架上摆着造型各异的茶具，墙角有一台古筝，弦上放着曲谱，还有一束红玫瑰。“那束送给音乐，这束送给女人。”伍拥军看了看筝上玫瑰又看了看我，将手中的花很优雅地递过来。这一刻，我猛地想起来了，想起伍拥军来我家时的样子。黝黑的皮肤、敦厚的笑容，老式旅行包里，装着三十多个粘豆包。妈妈说他从内蒙来，粘豆包是自家做的，非常有味道。 那个憨憨的少年怎么变成这么一个故作情调、让人肉麻的汉子？我说算了，咱们都是平常人家的后代，久别相逢犯不上摆谱。对过的小面馆我看不错，你找我肯定有话要说，咱们去那谈，彼此心里都踏实。伍拥军听罢嘿嘿一笑，那神情好象在说小瞧我了。他笑完掏出一张名片，中英文对照的，还带香水味儿，上面写的大概是北京什么文化发展公司董事长之类的字儿。我刚想说“天上掉下个大雨点儿，砸到10人头上，过去有9个是经理，现在有9个半是董事长”，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就用惯用的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伍拥军很欧化地耸了耸肩，点上一支烟，然后问声：“可以吗？”在先生们大肆吐出的烟雾中“搏杀”久了，我突然得到这么一个很绅士化的待遇，竟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忙摇头摆手说可以可以，你抽吧抽吧。 茶点被送上来了。服务小姐勒着细嗓儿介绍，我竖着耳朵，才知那茶是一个什么品牌的毛尖。闻一闻，确实清香。尝一口，仿佛有个精灵，在我的口中翻飞舞动。一时间，我忘了对少年伍拥军的膈膜和对成年伍拥军的反感，一口接一口地品尝精灵跳跃的快感，整个思绪都被缕缕茶香所浸没了。而这时的伍拥军，话像决了口的洪水，一泄千里，忽而读书写诗做文章，忽而合资营销搞广告。突然，他话峰一转，声音低沉地说：“钱是有了，荒唐事也干了，身边的人都这样，我也没什么内疚的，只是觉得越来越没意思，越来越没奔头。想当年，我是一个乡下穷小子，一心想当作家，做个城里人，所以活得劲儿劲儿的。可现在，作家算什么？他们排着队求我发钱！我什么都有了，却没了当年的那股劲头。” 这话听着耳熟，许多腰包鼓胀的男人，在遇到异性故旧或知识女性之类的人，商量过似的都用这样的开场白。接下来的内容大都是自从再遇见你，你的什么什么使我如何如何了，让我在滚滚红尘中感到一丝纯净、安宁种种。果然，伍拥军呷了口茶，说：“当年在你家遇见你，你虽一言没发，但神情气质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当天晚上你就走了，我禁不住同你妈唠起你，还看了你的许多照片，知道了你的许多事情。从此沈阳这座城市在我心中有了相当重的分量，无论是在内蒙的大草原，还是在北京的娱乐场，我都不自觉地想到、关注这个地方，就连看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都关心沈阳的风霜雨雪。今天我是特意坐飞机来的，没什么事儿，就想见见你。听你妈妈说你当了记者，干得很有成绩，我就更想——”他突然不说了，又呷了口茶，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龄，生活的坎坷早把我磨炼成一个独立坚定的职业女性，收到玫瑰不会再心跳，听到来自异性的赞美不会再兴奋。见到落花不再伤神，遇到别离更不会流泪。没有什么男人能再伤害到我，也没有什么困难能除碍我前行。但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我一时间不敢贸然开口，因为我弄不清伍拥军的话是真心还是作戏，只好大口大口地喝起茶来。 见我沉默不语，伍拥军竟猛地握住我的手，说：“当年你向我点头的瞬间，我就有股冲动想这样紧紧握住你的手。14年了，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好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牵手弄得一愣，边挣脱边说：“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知道你是个大城市的职业女性，我也是个有妻子孩子的人，我能对你做什么？但我们都是现代人，人生如茶，应该多多品尝各种滋味。咱们没必要因为你有丈夫、我有妻子就不放松一下自己吧？”伍拥军松开我的手说。 我觉得这个聚会有些不对劲儿了，什么名茶玫瑰，什么西装长裙，我那根深蒂固的贫雇农本质又出现了，猛地哈哈大笑不说，还一发而不可收，边笑边说算了老伍，咱们都是农牧民的后代，董事长、现代人、职业女性，狗屁！你要是觉得生活没意思、没奔头，就重回草原，看看儿时玩伴今天还在用牛粪取暖，喝口水都要赶着驴车走上十万八千里地，你就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现有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至于我，一介平民丫头而已，喝不惯人头马，也不懂XO，更搞不明白茶和人生的玄妙关系。现在，我该回家了，老公要做白菜炒木耳，等我下班带回一袋儿醋呢！伍拥军听罢呆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好象什么都明白了很洒脱地挥起手，叫了声“服务员，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