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亲戚捎了一小兜鸡蛋来。老婆用红笔挨个作上记号,珍重地搁在冰箱里,回头说:你一个也不能吃,全给咱宝贝儿子留着。这是吃虫儿的鸡下的蛋,跟吃饲料的鸡下的蛋不一样。城里有钱也买不到。
我说:我们不能以食物来评判鸡的价值。世界上很多鸡吃不上虫子,只能吃饲料。吃饲料的鸡品质优良,不挑肥拣瘦,营养全面,
健康发展,有什么不好。你瞧不起它们生的蛋,这是一种非理性的歧视。
老婆反驳道:这跟食物无关,我更关注鸡的生存状态。你到过养鸡场吗?你知道吃饲料的鸡过的是怎样一种暗无天日的
生活吗?它生来是壳的囚徒,破壳而出后,又进入另一个囚牢,比壳坚固百倍。从孵化室到饲养室转移时,一线阳光刺痛了它的眼睛。这是它一生中遇到的唯一的真实光明。然后100瓦的白炽灯泡代替了太阳,不舍昼夜,永放光芒。这种虚假的光明比最深的黑暗更黑暗。鸡被催化成了生蛋的机器。当娩出沾染着处女血的第一粒蛋时,它甚至忘记了与生俱来的本能——欢唱。吃虫儿的鸡则快乐无比。它唯一的烦恼是主人只肯保留一只公鸡,让一大群小母鸡陷入无休止的争风吃醋中。下蛋是它生命中最大的快乐。你听过鸡产下一小粒蛋后如痴如狂的欢唱吗,比舞台上的摇滚乐手还投入,恨不能把全世界的人和鸡都吵醒!同样是鸡蛋,表面都是黄白之物,察其实质,一种是怨愤的果实,一种是快乐的结晶——科学家做过试验,把人盛怒时呼出的气体溶在一杯水里,小白鼠喝下去当场死亡——你说,那一种鸡蛋对人的
健康有利呢?这就是我要把吃虫儿的鸡下的蛋留给儿子的原因。
我后悔不该找一个哲学系毕业的老婆,使我在抬杠时永远处于下风。但我得承认,她的理论并非没有道理,问题是无法推行下去。普天下的养鸡场主注定无法接受她的理论,只有这帮人才能决定鸡的前途和命运。
近来,网上流行“鸡为什么过马路”的大讨论。对此,我有自己的看法:首先,不太可能有一只鸡作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举动,除非这喜欢逛马路的“鸡”别有所指。事实上,真正的鸡都被关进笼子吃饲料去了,才不会在马路上招摇呢;其次,我认为,即使有这么一只特立独行的鸡,它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聊的想法。正确答案是——它想到马路对面的草地上找几只虫儿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