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夏天,对食物没什么胃口,除了不停地往胃里灌大量的汽水外,吃的最多的,就是粥和咸蛋了。
吃咸蛋还是自小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外婆总是在春末的季节里,挑选出一颗颗饱满上好的鸭蛋,很费劲地摆弄一番,记得最后好像是把每一粒蛋都裹上一层棕黄的泥巴,然后封存在一口年代已久的大缸里。
外婆的年纪大了,总是忘记开启的日子。所以做出来的咸蛋,肚子里变黑的居多,好在有一个隔壁邻居,一直嗜食这种略带臭味的咸蛋,便悉数送了过去,也不觉得浪费,于是外婆也就每年坚定不移地做着。偶尔做出一回咸淡可口又颗粒如鲜的咸蛋来,大部分留做了待客的佐菜,自己享用的不多。吃的时候,通常由外婆把一只咸蛋垂直切开,与姐姐一人一半,我总是把那半只蛋黄挖来一口吃掉,蛋白是悄悄丢弃的。那时候,对咸蛋,没有太大的好感。
真正地爱上咸蛋,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因为准备论文答辩十来天没有回家。那时正值酷暑,有个晚上,母亲搬来一暖瓶的粥和几只沉甸甸的咸蛋。那几只沉甸甸的咸蛋哦,只只都冒出一股亮亮的红油,急切地与白粥混合着,颊齿间留下的是一口酥酥的美味。接下来,连那十分不喜欢的蛋白也不肯放弃了。
那一次,不惜抽空打电话回去问母亲:这次的咸蛋为什么这么好吃?那时外婆已经过世,母亲说:那是别人送来的高邮咸蛋。
从此知道了高邮是咸蛋的良乡。高邮的双黄咸蛋,是咸蛋中的极品。所以,吃东西真的是不算挑剔的,挑剔的是咸蛋的产地必须是高邮。
工作后有一次被“整”去相亲,无奈又无聊的情形下,恶作剧般地把自己的籍贯报成了“江苏省高邮咸蛋乡”。看到对方错愕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远在新西兰的那几年,离群索居的
生活里不时地被思乡的情绪搅拌,于是在想念着家乡人和事的同时,也惦念着美味的高邮咸蛋。
在我居住的那条无尾街上,有一户马来西亚华人陈太,做出的咸蛋大家都赞好吃,彼此凑熟了,便缠着让她教我这把手艺。
陈太的方法真的非常简单。只要把洗净的鸡蛋(在鸭蛋昂贵的情况下)浸在高渗盐水里。没有合适的容器,我用一只大大的花瓶来代替。只是在最后封口的时候,要滴上几滴高粱白酒,陈太说这是她的绝招,能让鸡蛋的肚子里生出红红的油来。想起小时候见过外婆弄的那种黄泥巴,原来做咸蛋的办法也是各不相同。
看着搁在餐桌上的花瓶里漂浮着可爱的圆圆的鸡蛋,是每一个到访客人的第一个问号。看了一个礼拜后,我的谗意止不住地从心底里冒出来,于是偷偷又迫不及待地掀起封盖,掏一只出来尝尝。忘记了陈太极力强调的要绝对密封一个月的制作条件。
所以就一直没有成功地做成咸蛋,而花瓶里的蛋倒是一只只被我全部尝光了:就像平常的白煮蛋一样的味道。尽管如此,还是有点微微的喜悦,好比漂泊的
生活,大部分苦多甜少,怀着不变的希望,就能一直走下去。
后来丈夫曾经用割草来交换陈太的咸蛋。陈太的咸蛋,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红油,不多,而且也不咸,是那种可以随便拿来吃的咸蛋。不像乡愁,是一股化不开的情绪。
前年回到上海,发现所有的超市里都有许多的咸蛋在卖,全都说是正宗的高邮红心咸蛋,但剥开来,蛋黄是僵硬的,蛋白是僵黄的,没有一点可口的感觉。后来,还是在菜场的一角,找到了一家自制的咸蛋,味道与高邮咸蛋相差的不多,便常常买来吃。
却总是找不回最初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