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十年不曾倚住道旁的乐树,在暮色里暗暗摸索着遗落的背影。遮蔽的流水面目污黑,在天堂之路的下层流传着一只失忆的恶鬼。闲坐公车尾端的午后,一盒廉价的下午茶冲下浓厚的积郁。出城的路上,记忆的城墙晃着出城。想见城墙根处几只永生的绵羊。沉重的黄月落下来,密植在渐渐昏迷的眼睫上。老去不宜远行,可将一切悔恨写入背后秘密的年轮。这城市将献于油油天空下的群鼠祭,革命的秘闻蔓延如草原。
饱满的表面张力压缩着失眠的心脏,最深的爱情用双唇封在流利的齿间,吞噬生命之前用味蕾记录它的华丽,最激烈的暴动咀嚼着最周密的谋略,
生活唯一的方向就是
美食漫指的天空,最后选择绝不解开永远安息的食物链。
首先是一张玫瑰木的小圆桌,因为贪恋桌面盛开的镶铜花叶,所以不厌其烦地移动着金线织锦的杯垫。将一几两椅挪至青清朗的窗前,窗外有蓊郁的花台,远处隐伏云里的苍山。咖啡最好的伴侣原本是一片质地柔细的乳酷蛋糕,但是她的冶艳质却会致命,并且破坏矜持的体面。所以我从伴游名单,剔除了一片香嫩柔细的蛋糕。
因此,最佳的伴侣换作Davidoff的Royalty、Scottish、English、Danish,各种口味的烟丝。皇室口味的烟丝纯粹而隽永,入口甘甜,每每逗引我的唾液,并在舌面布满仙楂的果香。流利的辛酸足以解腻,香烟的图腾使幽暗的咖啡因曼妙魔舞。
苏格兰口味总是使我回忆樱桃华丽的芬芳。英格兰口味引人遐思迷雾森林的雍容。丹麦口味则最切近乳酷蛋糕的丰腴。同样不饶人的香冽,咖啡与烟草总在缠绵共舞时,让人分享独立的身影,虽然交无深意,却也是一个无谓的奇迹。
当咖啡因与尼古丁自行演绎心跳的节奏时,必须有威尔第的la Traviata作伴,《迷失的女人》(俗称茶花女)徘徊咖啡色的书斋,
生活的节奏于是因着自以为是的迷恋,重新找到骚动的秩序。焦虑并非咖啡族的宿命,爱情里的忧患被迷失的知觉推向远方,既不担心激情的折磨,又可享受醇厚的恋情。迷失的女人总使人迷失在她迷惘的眼眸里,黑暗之心的鼓随即贴上耳鼓。
威瓦第玫瑰是咖啡时间的新宠。花店的女孩也不知道命名的由来,词源学的焦虑使我的视线胶着。当我深深凝望柔嫩花瓣复构的花语时,童话式的迷离甜香如丝缎裹住我的脸庞,然后瞬间黯淡地离去。在意大利咖啡与威瓦第玫瑰构筑的巍峨迷宫里,瞻顾间使人迷失在茶花女圆润的脚踝之下。
咖啡时间最后的伴侣,是一片必要的茫然。不坠入一片无谓的茫然,无法测定咖啡的量予跳跃,你将喝到死气沉沉的咖啡。茫然诠释生命不息的振动,于是你会悠悠吐一口烟,随风晃动额前一绺乱发,焦点散开来,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不知有身,不知有我,有咖啡……少年时常隔着美丽的云端,跌落无措的心悸与茫然,却不知咖啡滋味。如今世故地邀饮咖啡,但绝不会误触爱情的纠葛。何处再觅一片无端的茫然?
不幸的茫然却总在于痴情凝望。美人或许多有下床气,所以她才养成每日起身必不可缺的一杯浓香。她并不自备煮咖啡的器具,可能整套买来送人,但是绝无自备的理由。她以煮食咖啡的繁琐严苛,界定
生活的秩序,却绝不亲自照看咖啡的诞生。
我曾经多年如一杯咖啡一样,在她
生活的戒律下,萃取爱情的甘苦。而她绝无所谓一杯咖啡的忠诚。没有任何人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可以规定她如何选择下一杯咖啡的名字。我总是痴情地以丰富的咖啡学,劝诱她固守着我的精致。但是变心是她的专利,我无权置喙。
高秋洗过铅玻璃的轩窗,暮云乘着金风一一掠过楼台,斜阳侵入高卧的斗室,新雨只余几点明亮的沉吟在迟归的花瓣,禁不起幽暗的凝望时,草草殒落中庭早逝的石英里。一切以美学之名抹平时,请以超音速的哭喊粉碎羞耻与矜持。天际线暗暗衔接了黄昏之后,晚饭钟又何必再敲响清新的肚肠。井栏下星空缓缓驻足,凉凉地梳洗或浅浅地啜一口冬天。悠悠挂一通电话给浣花的樱花钩吻鲑,与你耳语乡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