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地,吃到了荠菜春卷。
来不及回忆旧时滋味,或者感知春之色香,只是大口大口、几乎贪婪地吃,脆金在我嘴里碎去,满是荠的清鲜。
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心在长江之南———但我的身体,活生生地在这里,连吃到熟悉的荠菜滋味,都是平地一声雷的震动。蓦地想起,“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一阵心酸。
其实荠菜并不甜。黄瓜、冬瓜、大小白菜,都有清甜,荠菜却鲜而微涩。是古人的味觉与我们不同吗?还是,他们原不了解甜?
唐代,我们才快马加鞭,从西域学来了蔗糖。那之前是麦芽糖,缠绵到现在,是半透明软纸包的“高粱饴”或者包装粗陋的“关东糖”。诗经有云:“堇荼如饴”,堇和荼,都是苦菜,从何“如饴”,是穷酸文人吃不起饴,胡乱拼凑文字吧?汉代马太后呵斥帝子,最后道:等天下太平你掌大权,我就含饴弄孙不管事了———有口糖吃是皇家的特权。
是否为此,民间的“甘之如饴”总非常酷烈:为你我爱冷风吹而甘之如饴,为国我碎尸万段而甘之如饴。原始的堇荼味道,成为全民族的记忆。
酸甜苦辣咸,五味,是所有滋味的三原色。诗经中的窈窕淑女们,吃得到吗?
他们有咸。西施的情人陶朱公就是盐贩,人不分南北,都要依赖盐才能生存。但有没有陶朱公去不了的地界?
孙犁在《风云初记》里,记过这样一个山谷,“道路两旁出现了很多人家,人家的门口和道路之间都有一条小溪哗哗地流着。又有很多细小的瀑布从山上面、房顶上面流下来,一齐流到山底那个大水潭里去。人们在这里行走,四面叫水、叫树木包围,真不知道水和绿色是从天上来的、四边来的,还是从下面那深得像井底似的、水面上不断蹿着水花和布满浮萍的池子里涌上来的。”
这比较适合《魔戒》里的精灵们居住,但真正居住的却是河北山区的贫苦人家。“他们的衣服,毛皮是一部分,树皮和草又是一部分……老头子用来抽烟,老婆子用来簪发,媳妇用来捻毛绳的,都是用兽骨削成。”
全人类都已卷入了战争,他们知道抗日却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是一个干部路过时告诉大家的,而那个干部,是惟一到过这个山村的外路人———没有小商小贩,如何度过无盐的日子?
或者,像极饥渴的兽,寻找微咸的植物,贪婪地用舌刮擦;或者,当盐碱地泛起白霜,用小刀去取下来,那咸极涩肠,多喝几杯水还会起泡泡。如果1938年,还有中国人这样
生活,又何必问两千多年前的诗经时代。
《诗经》里没有辣。连清代的《随园食单》里也是,“如吃辣,用小胡椒十二颗、葱花十二段。”这只好称为辣的蚊量级,还没到达我味蕾的阈值。
《随园食单》里:虾米煎豆腐、鸡汁豆腐、豆豉豆腐、八宝豆腐……一顿豆腐宴吃下来,嘴里什么虎狼之兽全淡出来。我倒很想毛遂自荐,贡献一道麻婆豆腐———但辣椒,还没踏上中国国土呢。这外来的,极霸道的滋味,将会统治中国的半壁菜单。如人子,那行走在地上的神,他来之前,他不在乎,让花椒、姜,以及遍插茱臾少一人的茱臾等等偶像,来安慰我们寂寞的舌尖。
最不缺的滋味,一定是苦。中国人,从来最懂得什么是吃苦,“硕鼠硕鼠勿食我粟”,就是最沉痛最辛苦的呼吁了。
这样说来,《诗经》是一本吃不得的书,实在五味寡淡,连醋都不曾发明,据说调酸要用梅汁。所以缥有梅,采了一大筐梅子,女孩子可以泛酸了,男人赶快来追吧。
咦,这倒是十分有诱惑力的配方。下次再烧糖醋排骨,我就用盐津辣梅条,一定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