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咸酸饭已是30多年前的事了。
那正是“文革”时期,我就读的中学也风行起“护校”。这“护校”,现在想来当是红卫兵幼稚头脑的产物。其时“牛鬼蛇神”早已被打倒砸烂,再说,他们原也并不打算去破坏学校的。但红卫兵组织要“护校”,于是大家就轮流到学校值夜
班了。两个人一晚,发一个大号手电筒。一开,一根长长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地扫来扫去,颇觉好玩,也感觉很威风。睡觉则是把课桌拼起来,两床脏兮兮的被子大家睡。正是大冬天,但小孩子新陈代谢旺,也不怕冷。
第一次参加护校是和“猴子”搭档,他是我初一的同班同学。我们两人打着大号手电在校园里扫描了一圈,就到那间教室里准备睡觉了。猴子忽然提议,“去不去吃咸酸饭,很好吃的。”
冒着夜晚迎面的寒风,猴子带着我,过了一条马路,就进了那家小饭店。小饭店很小的店堂,大约也就放得下二三张方桌吧。猴子一进门就问:“今天是1角1的还是1角2的?”饭店的大嫂显然已熟识了猴子,笑容可掬地回答:“今天不巧,还是1角1分的。”猴子马上向我解释:“1角1分的肉丝少,1角2分的肉丝多。”我们付了钱,饭店的大嫂立刻盛来两中碗热乎乎的(就是8分钱一碗阳春面的那种碗)咸酸饭。这是我第一次吃咸酸饭,赶紧往嘴里扒拉一口,果真好吃!咸而微酸,很鲜。猴子说,小饭店每天晚市以后都会卖咸酸饭的,就是把当天没有卖完的一些剩菜和剩饭放水一起煮煮,也就是菜泡饭。
我看那饭碗里,烂烂的泡饭夹着不多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菜肴,几根芹菜、几片青菜,一两根豆腐干、几丝咸菜、二三根肉丝等等。猴子稀稀溜溜地吃着,一边又对我说:“要是1角2分的就好了,肉丝多,更好吃。”但我已觉得很好吃了,一中碗咸酸饭呼噜呼噜就吃下了肚。咸酸可口、热乎乎的,身上顿时增添了力量。出得小饭店,我与猴子约定,下次护校,再来吃一碗!
可是,等我再想吃这价廉物美的大众
美食的时候,上海的饭店里已经见不到它的踪影了。上世纪80年代,从边疆返回城市。再就业,工作,忙得两鬓染霜了。有一次在饭店和朋友吃饭,生猛海鲜,红白啤酒,然后有人点了菜泡饭。很精致的瓷碗,一人一碗。我一看,这不就是咸酸饭吗?然而,它已进入了高档饭店了。小瓷碗里,雪白的米粒中绿叶点点,有点乳化的饭汁。吃一口,有点鲜,但觉得没什么大好吃。据说还是龙虾壳烩制的。以后又在饭店里吃过一种咸肉的菜泡饭,也是只咸不酸,不觉好吃。
其实,现在的菜泡饭早已“背叛”了它的祖宗咸酸饭了。它变得高贵了,这且不说,但它确实已经不咸酸了。我分析过,这咸酸饭要咸酸,必须要具备两大要素:一、必须是杂菜合烩;二、必须要有点雪里蕻咸菜。当然,一碗中肉丝有五六根就更好吃了--这是当年猴子的“理想”。
既然市上已没有正宗的咸酸饭,那就自己烹制吧。于是,我常在家里自己动手,夹几样各色菜肴,当然不能少了炒咸菜,盛一勺干饭,放入小锅中合而煮之。由于下乡学会了吃辣,我又总是将一两个干辣椒剪碎放入调味。一会儿,一大碗热乎乎、咸酸鲜美的正宗咸酸饭就捧在手上了。稀里呼噜地吃下去,很乐胃,还容易消化。
正宗的咸酸饭原本是上海小饭店的平民
美食,如今,它只是在大上海的个别家庭中还传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