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饭，正在准备我回家探亲的事情，妹妹的电话响了，是朋友发信息来祝福她的生日。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妹妹的生日，我早先是记得的，而且计划好了一定要请妹妹吃一 顿非常可口的饭，但忙着处理身边的事情，不知不觉中间就差点错过了。 

    去年我自己过生日的时候也忘记了，知道做晚饭的时候才临时想起来是自己的生日，于是就另外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算是能吃上一碗长寿面，但老婆似乎一点也没有想起我的生日，下班回来就坐上饭桌开始吃饭，还很奇怪地问我怎么会做了米饭之后好要做一碗面条，并且坚持要吃那一碗面条。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希望妻子能够记得我的生日。其实这些年里面几乎每一个生日都是走在事后才知道的，我并不在乎生日怎么过。但去年的那个生日或许是因为自己知道了，所以也特别希望妻子能够想起来。他曾说我生日的时候要送给我一件衣服，我也不是很在意那件衣服，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听她笑呵呵地说我生日快乐。可能是日子太单调了，总是希望能有一点点小小的惊喜偶尔发生。 

    妻子没有发觉，很坚持地吃完了我的那一碗面条。我也没说什么，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方便面。妻子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吃面条，我就说我希望自己今天能够吃一碗面条，别的时候可以不吃，但是今天一定要吃。妻子忽然就捂着嘴巴叫起来，连声说对不起。我笑笑，说没什么。只要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生日怎么过都无所谓，哪怕就是简简单单的一碗面条，也会让我非常满足。 

    从小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连我爹娘也不知道。到了中学的时候我看见同学过生日的时候可以收到朋友的礼物，也可以跟着父母出去玩乐一天，就非常羡慕，也希望自己能有生日可以过，就不断缠着父母问我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父母也说不知道，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父母都说那个时候家里连粮食都不够吃，更别说有日历了，没有人知道我的确切生日，父母亲分别给了我两个不同的版本，我也没有甄别，因为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日子，仅仅是这个日子能给我带来的快乐，至于这个日子究竟是哪一天，对我来说并不是很重要。 

    但就算有了生日，在很长时间里面我也不曾有过有一个像样的生日。尽管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别人拥有的很多东西我都不可能拥有，所以我都没有奢望；但是一个孩子的心里多多少少都对过生日和收到礼物有着一些向往。但我没有。于是很长时间里面我都希望在我生日的时候，母亲或者父亲能够想起今天是他们的儿子的生日，能够做一顿面条给他的儿子吃，然后笑着说，希望儿子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幸福。但这仅仅就是那么一个向往，不可能成为现实。父母亲需要操心的肯定不是我的生日，而是全家人的生活。于是每次到了那个我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真正生日的生日，我总是满怀期望地等待，然后在等待中迎来工作了一天。疲惫地回到家里的父母，吃一顿像平常一样的很简单的饭菜，然后怀着一份失落悄悄钻进被窝，不知道多少次泪水都打湿了我的枕头。那个时候我讨厌贫穷，因为贫穷夺走了我父母全部的心思，连儿子的生日都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但根本就没有留意，十几年都是如此。 

    所以我的朋友和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生日。在他们生日的时候我会送上我的祝福或者问候，有时间仅仅是自己写的几个字，或者条件好一些的时候会有一张卡片送过去，但我看得出他们收到祝福的时候的那种快乐心情，那一定是很幸福的。我从来都没有。上中学的时候同桌是一个很可爱的脸蛋上有雀斑的女孩子，不止一次问我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时候，说一定要送我一份很特别的礼物，但是我从来都跟她说我没有生日，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收到那份很特别的礼物，直到前几年她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打电话祝贺的时候她哭了，我忽然才知道那礼物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我一直都不肯告诉她我的生日，也许现在她已经跟我恩爱地生出了一个脸蛋上也有雀斑的可爱的娃娃。 

    高中毕业的那一年，考上大学之后全家人都在忙着准备我的学费。就连最小的妹妹也都在外面摆了一个小摊子卖煮好的苞米，我自己也在建筑工地上有着一份每天八块钱的工作。那时候我很清楚我自己身上的担子多么重，要改变家里持续了几十年的清贫状态，唯一的希望可能就是我走出这个地方，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然后带着我的父母和妹妹离开贫穷，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所以那些日子虽然很艰苦很劳累，但是我每天都坚持出去到工地上干活，和那些农村里出来的壮硕的汉子一样，大口嚼着干馍馍，抽着最劣质的纸烟，嘻嘻哈哈地说着少儿不宜的话题，把大滴大滴的汗水洒在工地上。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非常疲倦，连日的超负荷劳动已经让我没有什么兴致在意家里吃的是什么，每天回家吃两口饭就呼呼大睡，每天夜里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没有一个。早上很早就起来，擦一把脸就朝着工地大踏步跑去。但这一天对我而言是一个意外，整整二十年里面唯一的一个例外，就在我即将离开家奔赴北京念书的前夕，母亲为了准备了这辈子第一顿生日饭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确切的生日，因为我相信母亲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个孩子出生的具体时间。 

    那一天十多年来母亲第一次让我觉得感动。她在外面劳动了一天，黑黝黝的脸蛋被太阳晒得泛出一抹潮红，精神似乎比平常都好，很认真地站在锅台前面炒菜和做饭，多少年都没有见过母亲又那样好的兴致很认真地做饭了。看见我回家，母亲赶紧让我洗脸，然后就把饭菜都端了上来，笑呵呵地叫我赶紧吃。 

    也许是我即将离家出去求学了，也许是那个时候我忽然就长大了，也许是母亲知道从此以后我就要独自谋求生活了，她很认真地告诉我，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是在二十年前的这一天夜里出生的，出生的时候母亲还不到二十岁，她的肚子疼了三天我才呱呱坠地。母亲并没有说过去的二十年为什么不曾给我过过一个生日，她可能以为我会明白；实际上那一天过后我就明白了，家里的生活是亲眼看着过来的，不仅仅是我，家里六七个人谁也没有庆祝过生日。 

    那天母亲做的是我最喜欢吃的炸酱面。因为白天干活很累了，所以我的胃口非常好，母亲不断地催促，我就不断地吃，一口气吃了四碗饭。浓香的炸酱面让我无限幸福，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其实母亲根本就知道儿子的生日，而且时时记得，只不过日子太苦，母亲没有精力为我准备哪怕是一个很简单的庆祝活动，甚至专门为了我的生日做一顿精致一些的饭菜也会力不从心。那些年我一直埋怨母亲，但是离开家的那一年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吃碗炸酱面之后不久，我就揣着母亲省吃俭用下来的几百块钱和我自己在工地上争来的一点血汗钱到了北京，开始了很尖刻的求学生活。从那个时候，我自己就不在意生日怎么过了，我考虑的仅仅是怎样才能完成学业，怎样才能在这个大都市里面生存下去，怎样才可以让父母和家人有一份安定的生活。 

    我离开之后，母亲倒似乎一直惦记着我的生日，每年到了那个时候总是能接到母亲的电话，叫我吃一点好的，注意自己的身体，总说着那些嘘寒问暖的话，总是有一千个不放心，虽然她知道子的孩子并不需要很操心。每到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又到了，一年又一年就这样才匆匆忙忙中过去了，很多时候还没有怎么感觉到，日子就溜走了，才知道生日其实并不重要，在耕耘日子的过程中，有很多比生日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这个时候也就明白了母亲当年的心境。有时候长大的过程真的需要付出很多，也会自亲人身上体会到很多。 

    那一年母亲过生日。我也不知道这个生日究竟是不是母亲的真实生日，我是依照母亲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来确定的。母亲的生日真的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天。我特地从北京赶回家里，陪伴了母亲一段日子，到了生日的时候专门给母亲买了一枚黄金戒指。虽然这可能非常俗气，但是母亲真的一辈子都想有一枚戒指，哪怕是很普通的戒指。到了晚上，我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竟然说出一句很有意味的话来，她说：只要有碗面，生日就很快乐了！那天，一家人在一起吃面，母亲很快乐，我也很快乐。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每年我国生日的时候斯然没有任何庆祝方式，但是那一天一定会吃面，而且母亲一定是看着我吃面，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于是，我什么都明白了。 

    真的，只要有碗面，生日就是快乐的；只要有亲情，日子就是幸福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