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利用植物，植物也影响人类。因此有一门民族植物学，专门研究一定地区的人群与植物界的相互关系。桃、李、梅都是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乡土植物，《诗经》以来的历代诗人多有吟咏，它们是构成华夏文明世界图景的基本建筑材料。谈论它们，我们就是在谈论我们的家园、餐桌，总之在拉家常。 


桃树在上古地位很高，桃木辟邪，蟠桃延寿。古人说五果（桃、李、杏、栗、枣），以桃为首。桃子味道极好，甜、脆，适合生食。按唐代诗人皮日休的说法，世界上的事往往不完美，花好看的，果实偏偏吃不得，果子好吃的，花又看不得，惟有桃树逃出这定律，“实可怡口，花可娱目”。他说的不错，桃树既是一等的赏花植物，又是一等的果树。 


关于李子，我的味觉记忆都是小时候偷人果园时得来的，碰到成熟度恰好的李子，甜中带点酸，极美；不幸偷采而来的多半是青果，酸得齿软。事实上，全世界每年生产的李子大半晒干了制成李干，生吃的不多。也许生吃太多不好。民间流行一句可怕的谚语：“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 


在我看来，酸是五味中最可怕的一种。古人云：苦可耐，而酸不可耐；痛可忍，而痒不可忍。看来我不乏知音。从酸度看，天下还有比李子更恐怖的东西，那就是梅子。除了一嘴酸，梅子没有别的滋味。在醋还没有发明的上古，梅子是用盐汁渍了来抵醋使用的。 


我觉得很可能古人比今人更喜爱酸味，他们一定经常吃生梅子，所以曹操能够用一株想象中的梅树激励一支疲劳的军队（望梅止渴）。今天，你说梅子，我才不口舌生津呢。不过，当一位朋友向我描述一种比最辣的辣椒还辣一千倍的辣椒酱时，我发现自己垂涎欲滴。辣椒是明末才进入中国的，不过500年的历史，它已经深刻改变我们民族的口味了，让我对一个词语产生生理反应了。 


最后说说枇杷，这名字虽怪，却是我国原产。据说，枇杷以叶似琵琶而得名，《八闽通志》又形容它“叶似驴耳”。历代医家对枇杷相当重视，他们的理由很有趣，明人王象晋《群芳谱》称：“枇杷秋荫，冬天开花，春天结果，初夏果熟，备四时之气，他物无以类者。”阅历也是一种资本。 


这些历史悠久的乡土水果，与我们一路同行，千百年来滋养我们民族的体魄。作为最早驯化的植物，它们被种植在房前屋后，与我们朝夕相伴，并一年一度慷慨地奉献出全部果实。我感觉它们如同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