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新鲜词汇,快餐面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听觉世界里,算起来还是八十年代末期的事。一个出过远门的伙伴告诉我,她最近尝试过一样非常方便的食品,方便到用开水一冲,加点调料就可以食用了。并且,平时说话不爱使用感情色彩的伙伴,头一次在介绍这种食品的调料时,掺加了许多华丽丰富的褒义词。
虽然我至今不可能记起她的原话,但对照任何一种快餐面包装袋上的调料说明书,留在我印象中的那段介绍,都要比之热闹得多。她似乎说到了调味料繁多的合成成份,说到了调味料精致的包装,说到了它们喷香扑鼻的味道,中间还夹杂了她自己许多精彩的叙述和议论。在未与快餐面正式谋面之前,作为一个当时七八岁的孩子,我的味觉嗅觉触觉以及相关的神经系统,都被快餐面这三个字哗一声打开了。彼时彼刻,我最大的心愿就跟快餐面这样新鲜神奇的食品迅速划上了一个等号。
想起来,这真有些《红楼梦》里凤姐出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派头。不过,真正亲眼目睹传说中的快餐面,还是两年后,我从小学迈入初中的事。那时校内消费环境普遍不高,附近杂货店零售价四五毛钱的快餐面,对我以及很多同学而言,都成了一种难得消费的奢侈品。
因为难得,所以每每狠心用一顿午饭的代价换来袋方便面,我们享用得极为珍惜。面饼一半用来干吃,另一半用来泡着吃;调料一半泡面,另一半剩下来,再用开水冲一冲,便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好汤。初中三年,就一边学习,一边用这种方式享用着快餐面而一晃而过。
高中时代,还有紧接下来因为家境拮据辍学进入的打工时代,随着消费能力的提升,快餐面于我终于由奢侈品转换为家常便饭。经常肚子饿了,又没有更好的食物拿来裹腹,便去买一两包快餐面,狼吞虎咽,飞快将肚子填饱。当然,从撕开包装袋到完全将它们消灭干净,这个过程开始变得越来越简单,也越来越了无生趣。将面饼放进铝制大碗里,将调料倒入,冲水,然后是吃。吃得多了,往昔珍惜和享用的心态也连想找都找不回来。起初还没什么,觉得马马虎虎,是一顿既经济又实惠的用餐。越吃便越觉索然无味。尤其有人告诉我,快餐面容易上火,没有营养,还有添加防腐剂的嫌疑时,我的吃相简单变得大有憎恨之意,心里唯愿自己的经济快点好起来,哪怕餐餐青菜萝卜,只要不是快餐面都行。
后来,后来的情况自然是慢慢好起来。不用住集体宿舍了,有自己的厨房。尽管这厨房到现在都是租来的,但毕竟自己具备开火下厨的条件了。于是,我开始日日三餐地,近于急迫地买菜回来,自给自足过起了一个平凡男人的油烟日子。一直至今,我都很少忆苦思甜地跟快餐面再来一次亲密接触。哪怕手中的钱少得可怜,哪怕自己某一天懒得实在不想动弹,可一旦上半身吹拉弹唱地闹起空城计,我仍会毅然决然地走向菜市场,继而再走向厨房。
事实证明,我这个坚持下来的好习惯还是对的。前段时间,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在一个朋友的苦口婆心里,我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快餐面。不知是我的味觉系统退化得太厉害,还是快餐面的制造技术太慢,没有跟上这个吃喝时代的节拍,反正,两个久违不见的老朋友突然会唔,其效果远远不及我当时想像的倍感亲切。半杯入喉,真正的感觉仍然糙而腻口,香却腻人。
捧着大半杯实在难以下咽的快餐面,再由快餐面在自己心中的没落,想到自己置身的这个城市,还有其他的许多城市,都已被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快餐物品所充斥。不知它们将来的命运,又会不会重蹈快餐面的覆辙?顾念及此,不由得我良久不语,只是任一件件往事,在心间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