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正当隆冬,阳光下的褐色平原、远处深黛色的山峦,却显出一片灿烂的春意。我开车,载着北京来的旧友,到以葡萄酒闻名于世的北加州纳帕谷(Napa Valley),探访几处酒庄,权且算是踏青。车行处,但见高速公路两侧,沃野平畴,绵延不绝的,尽是密密麻麻的木桩和铁丝网,令人想起阵地和战争。昔年的葡萄旧藤,似乎已被清理干净,只等二、三月天的几场细雨后,葡萄藤的主茎上,便悄无声息地牵出新的藤蔓,萌发出第一片嫩嫩的新绿。
在我看来,世间的诸种手艺或工艺,没有哪一样比酿酒更具有盎然的诗意。世间有酒,这原本就是对尘世劳顿、生命苦短的一种补偿。而所有的酒,都来自大地最慷慨的馈赠——粮食,或者水果。当黄澄澄的稻谷、大麦或小麦、高粱、玉米,与红如玛瑙、青如碧玉的葡萄,最终变成醇香扑鼻、回味悠长的美酒时,作为一个小小的饮者,对于造物主的神奇和仁慈,真该怀有一份感恩之心才好。
我们造访的其中一个酒庄,名叫Peju,被葡萄园围绕着的一处庄园,庭院内有几茎细柳、一池喷泉。庄园的主体建筑,如同教堂般的圆形穹顶,墙壁上装饰着彩绘玻璃,画着一些人、一些景,也不知是世俗人物,还是宗教故事。两面墙壁上,高大的木柜里,一格一格尽是自产的佳酿。酒客站在柜台前,柜台内的酒师就会按照吩咐,往客人的酒杯里倒入极少的一点葡萄酒。名码实价的品尝价格为5美元一尝,买一瓶则可免费尝一次。我们第一次品酒的那个酒庄,价格比这贵了一倍。
据酒师说,这个酒庄的酒,是用原本产于法国某地的葡萄酿成,而那种葡萄的祖产地,则在秘鲁。一粒小小的葡萄,在地球上转了一圈,终于功德圆满,变成美酒,被一位从北京远道而来,为了这口酒而驱车百里的酒客尝到,冥冥之中的这份酒缘,怕是要数百年才能缔结呢!无端想起自己10多年前写过的一首题为《栽培葡萄》的诗,其结尾部分是这样:“每一粒葡萄都至少面临/三种方式/但你一生不能同时栽培/三粒葡萄/一粒酿酒,一粒赠美人/一粒悬挂枝头,被风无谓地吹落。”重读旧作,如晤故人,我虽不敢擅饮,以免有酒醉驾车之虞,但陪朋友陶醉在异国酒乡、看他脸上渐呈微酡之色,我的心中似乎也有微醺之意了。
酒庄里出售的酒,因为系“自产自销”,又带有旅游纪念品的性质,所以,在价格上倒比街面上的酒铺所售要略高一些。我见到另一家酒庄里,一瓶酒的售价达120美元。这里的酒,瓶子上都印着“Estate Bottled”字样,就是说,是在酒庄里自酿装瓶的真品,绝不是从别处买来“勾兑”成酒,装瓶欺世的假货。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开车载着朋友踏上归途。他的腹中装了一点酒,汽车的行李箱内装了若干瓶,打算带回国,丰富自己“酒窖”内的藏品,如果有懂酒、爱酒的朋友光临,便可以引着参观、把玩一番。我想,他们在席间品尝时,大概也会谈到美国北加州那个叫纳帕谷、葡萄藤铺天盖地的狭长平原吧。
朋友是讲究
生活情调的人。在中国,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是社会开始“藏富于民”的美好兆头。而“一瓶酒,半年粮”,这也是中国社会贫富分化日益加剧的形象写照。
以史为鉴
在美国的电视节目中,我最喜欢看的是无线62频道,也就是“历史频道”。这个节目全天候播出的,都是人类历史上的大事和奇事。大者,如美国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韩战(我国称“抗美援朝”)、越战;奇者,如二十年代芝加哥黑帮的兴覆、轰动美国的绑架案、如飞碟之谜、如挖掘机的演进。这个频道的特点之一,是在播出一个节目后,立刻播出该节目的录像带销售广告,供对历史有兴趣的观众购买、收藏。
在中国大城市已基本淘汰录像带的今天,美国各城市的录像带租赁业务仍然兴旺,电视频道依旧销售录像带,这是许多初次造访美国的中国大陆客人大惑不解的事情。他们说:“原本以为美国任何东西都最先进,想不到美国也有落后的东西。这里的手机,与中国的相比,简直土得掉渣。这里的房子,几乎没有什么室内装修。这真有点令人失望。”
走马观花看看美国,这些“落后”的方面确实一眼就能看出。但是,如果英文达到了观看美国电视而无障碍的程度,就一定会为美国电视节目的丰富多彩而惊叹。就以历史频道来说吧,它是将美国短短两百多年的历史,当作一项不可穷尽的宝藏来加以开掘的。它既展示了美国历史上求自由、求民主、求人权的伟大,也并不避讳揭露美国历史上的黑暗和残酷。最近,这个频道播出了美国臭名昭著的“三K党”的节目。那些信奉“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戴着白色面罩、穿着鬼怪般白色的罩袍,嚣张地举行游行、集会,叫嚣要将有色人种灭绝,而当时政府的执法机构,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几名三K党徒,看到一名白人女子,开车载着一名黑人男子,他们便驾车追赶,在野外将背叛自己肤色的白人女子处决。而这三名凶手,只被判十年的最高刑期。
这个频道的节目,其珍贵之处在于并不掩饰美国历史上丑恶与邪恶的那一面。昨天的节目,播出的是轰动全球的谋杀案,讲了美国民权领袖小马丁·路德·金被刺、美国某工会领袖被刺的故事。而其中最令我感到新鲜的,是保加利亚政府派遣特工,于70年代初冷战正酣时,在伦敦用毒雨伞刺杀“叛逃”的某作家、剧作家、英国BBC电台记者的故事。和以前看过的关于斯大林的节目一样,这个频道引起了我对于历史的长长思索。
纵观人类文明史,我国历史资源的丰富与广博,它的不可测与剧变,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相比。可以说,这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是子孙后代共享的集体记忆。仅仅百年近代史、短短几十年的当代史,就有多少可供发掘、探索的题材。唐代贤相魏征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历史如果太近,近得似乎可以伸手触摸,那反而会变成一种沉重的包袱,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禁忌。
美国历史频道的广告语是:“Please join us, because today is built on yesterday。”大意是说,“昨日之事,乃今日之史”,或者,换句话说,“没有昨日,焉有今日。”话说得不错,但还是比不上我们的老祖宗说得透彻、深刻、一针见血:前辙不忘,殷鉴未远。